“少夫人。”
“崔大人。”
“影让我来的。”他压低声音,“圣上要见你。现在。”
她站起来。他领着她走出甜水巷,穿过几条街,到了宫墙东侧的一扇小门前。他推开门,侧身让开。
“进去吧。有人接你。”
她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甬道比上一次更长,更暗。她走在里面,脚步声在窄窄的通道里来回碰撞。
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透出暖黄色的光。她走进去,看见一个人坐在桌后,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手里捧着一卷书。
那张脸在灯下显得憔悴,颧骨高耸,眼底有青黑。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淬过火的铁。
皇帝抬起头,看着她,“乌以灵。”
“臣女在。”
“影说你知道一些事。”
“齐王要反。”
皇帝放下书,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账目上写的。当年北伐的粮草被扣,是他做的。他不想让任家打赢那场仗,因为他怕任家封王。”
皇帝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朕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可朕没有证据。账目在你手里?”
“在任景和手里。可他已经被齐王抓了。”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你想让朕救人?”
“不是让您救。是想请您用另一种办法周旋一二。”
乌以灵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晰,像石子落进水里,水面只是晃了一下。
“齐王抓他,是为了拿到账目。只要账目还在他手里,他暂时不会死。”
皇帝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做?”
“让我去见齐王。”
“你见他做什么?”
“告诉他,账目在我手里。让他放了任景和,拿我换他。”
皇帝定睛看着她,“你知道这是送死?”
“知道。可不这样,两个人都活不了。”
皇帝没有回答。他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盏,没有喝,又放下。
半晌开口:“你去吧。朕不会拦你。可朕也不会派人护你。”
“不用。”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陛下,如果齐王真的反了,您会赢吗?”
“会。”皇帝的声音很稳。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在宫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她摸了摸袖子里那两支簪子,还在。
她把它们握在手里,握得很紧。然后她松开手,继续走。她的影子也跟着她,走得又快又稳。
宫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声音是闷的,像一扇年代久远的木门终于被人从外面带上了。
乌以灵没有回头,可她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刚好够她把手伸进袖子里,碰了碰那两支簪子。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快,比来时快一些。
余咏助在甜水巷宅子里等她。看见她进来,他没问宫里的情形,只是把桌上的一封信推过来。
“影送来的。刚到的。”
乌以灵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城外西郊,旧磨坊。”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看了一眼窗外。
“他什么时候能再传信?”
“再传说不准。但这一封是给你的,不是给我的。”
乌以灵没有再问,转身走进里间,换了一身深色的短褐,把长发盘起来,用那支银簪束紧,袖中只留下一支玉簪傍身。
她摸到衣料那层厚度,收紧腰带,又松开,重新打了一个结。
余咏助站在门口,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门后取下一件半旧的披风递给她。
她接过来,披上,系好带子,走出门去。
城西的夜比别处更黑。
没有店铺的灯火,没有巡夜人的梆子声,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像谁在远处锯木头。
乌以灵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座磨坊的轮廓,黑沉沉的,立在月光下,像一座被废弃的哨塔。
磨坊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进来。”
声音很陌生,不高,可带着命令的口吻。她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亮一些,一盏油灯挂在梁上,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一个人坐在磨盘上,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穿着一身深紫色锦袍,腰佩玉带。
他看着乌以灵,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打量人时带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像一座摆好了、只等人落子的棋盘。
“你是乌以灵?”
“是我。”
“任景和的妻子?”
“是。”
齐王从磨盘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可他没有用那种俯视的姿态,像是平视着和她说话。
“你知道我是谁,还敢来?”
“知道。您不会杀我。”
“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手里有您想要的东西。”
齐王沉默了片刻,“什么?”
“账目。全部的。”
齐王的眉毛动了一下,“影告诉你的?”
“没有。影从来不告诉我全貌,只告诉我下一步该往哪走。”她看着他,“您抓了任景和,可他手里只有一半。另一半在我这里。您放了他,我给您。”
齐王转过身,走回磨盘旁边,没有坐下。
“你怎么保证另一半在你手里?”
“我人在这里。您不信,可以先关我,让人去查。查到了,再放他。”
齐王没有说话。他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磨坊外面风刮了一阵,磨坊顶上的枯草被吹得沙沙响。然后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你比他聪明。”
“我不比他聪明。我只是没他那么讲规矩。”
齐王笑了一下,很短,像刀锋上掠过的一道反光。
“留下吧。”
他对门外说了一声,随即有两个人进来,站在门两侧,像是她的影子。然后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屋外渐渐远了,消失不见。
风又吹起来,磨坊的木门被吹得吱嘎响了一声,又合上了。灯还在烧着。油不多,烧一夜应当够用。
第二天傍晚,齐王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旧布包,洗得发白。他把它放在磨盘上,打开。里面是几页纸,泛黄,边角卷了。
“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乌以灵拿起纸,展开。是任景和的字。
“之乐,我很好。别换。等我。”她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怀里。“我想见他。”
齐王看了她一眼,“你在这里待着,他就能活。”
说完,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外面落了一把锁。
油灯还亮着,可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支旧玉簪,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渗上来。
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把它握在手里,像握住一件不会离开的东西。
他不行,但死物可以。
她靠在墙边,闭上眼,听着外面的风声,等天色暗透,等那扇门重新被打开。她知道他会来,也知道她得撑到那时候。
乌以灵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风停了,她睁开眼,磨坊里没有点灯,可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条条银线。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很安静。
第三天,门开了。不是齐王,是影。他站在门口,月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
他看着她,只说了一句话:“任景和在城外三十里的庄子里。你的人已经去接了。”
“齐王呢?”
“他走了。去接一份比账目更重的东西。”
“什么东西?”
“圣旨。昨晚宫里传出来的。齐王已经无路可退了。现在要做的,不是挡,是让。让他退不回去,才能让他输得干净。”
乌以灵走出磨坊,站在月光下。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磨坊。暗影里只有一盏灯、几根梁柱。
她转过身,往城外走。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袖子里那两支簪子轻轻碰了一下,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她耳畔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三十里的路她走了大半夜。到庄子时,天刚破晓。
瓦檐上的薄霜正在化开,掉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一个人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瘦了,可眼睛是亮的。
是任景和。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伸出手,先是握住了她的手指,再慢慢收拢,像在确认什么。她没有抽手,由他握着。
“之乐。”他叫了一声。
她没有回答,只是反握住他的手。“走吧,回家。”
他松开她的手,又握住她指间还没收拢的那截温度。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