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没有急着进城。庄子门口的路被露水浸透了,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任景和牵着她的手,走得不快,像在丈量这段路的长度。
她走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瘦了,下颌线的弧度比以前利落,眼底有青黑,可眼睛是亮的。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在他旁边,让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晨光里交错,一声长一声短。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边的田埂上出现一个小茶棚。
竹竿撑着一块旧布,布角破了,在风里拍打着,发出细碎的声响。茶棚里没有人,灶台是冷的,桌上搁着几只粗碗,碗沿缺了口。
任景和停下来,把她拉到桌边坐下。
“歇一会儿。”
“不累。”
“我累了。你陪我坐。”
乌以灵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田埂尽头那棵光秃秃的树。
风吹过来,带来远处的鸡鸣声。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他的指节。
“你瘦了。”
“你也是。”
“你在磨坊里,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骗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给过你的那支簪子,还在不在?”
乌以灵低下头,从袖子里抽出那支银簪,放在桌上。
簪尖对着他的方向。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一直带着它?”
“嗯。”
他没有再问。把簪子推回她手边。她收起来,放回袖子里。
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两个人继续走。
路越走越宽,人烟渐渐稠了起来。路边开始出现挑着担子赶集的农人,有人赶着牛车,车板上堆着萝卜和白菜。
车夫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
到城门口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城门开着,进出的人比前几日多一些。守门的士卒换了人——不是前几天那些生面孔,是以前见过的。其中一个人朝任景和点了点头。任景和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穿过城门,走进长街。街上的铺子开了大半,有人在扫地,有人在卸门板。一切好像正在慢慢恢复常态。
甜水巷宅子门口,余咏助在劈柴。看见他们进来,他放下斧头,擦了擦汗。
“回来了?”
“回来了。”
余咏助看了一眼乌以灵,又看了一眼任景和,没有再问。他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两碗热粥、一碟咸菜,放在廊下的石桌上。
“吃了再说。”
两个人坐下来,端起碗。粥是热的,糯糯的,从喉咙滑下去,暖了胃。
乌以灵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枝头冒出了几颗嫩芽,小小的,绿中带黄,像刚睡醒的眼睛。
“三舅,齐王的事,怎么样了?”
“齐王跑了。”
余咏助在对面坐下,“昨夜里,他带了几个人,出了城,往北边去了。陛下派了人去追,还没消息。”
“他跑了,圣上会放过任家吗?”
余咏助没有回答。他看着任景和,目光里有话,但没有说出口。任景和放下了粥碗,抬起眼来。
“柳氏呢?”
“还在牢里。等着发落。”
任景和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
黄昏的时候,宫里来了人。不是太监,是一个穿便服的年轻男人,递了一封信,转身走了。
信是皇帝写的,字迹潦草:“齐王已擒。明日午时,刑部大牢外见。”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任景和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没有说话。
夜里,乌以灵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支银簪,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任景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根柱子的距离。
“之乐,明天我去刑部。”
“我知道。”
“你一起去吗?”
“去。”
“你怕吗?”
“怕。可我不一个人怕。”
他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她的也是。
月光照在两个人的手上,把那些细小的伤痕照得清清楚楚。
风从墙头吹过来,枣树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第二天,两个人去了刑部大牢。
门口站着一个太监,看见他们,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他们走进去,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到最深处。
柳氏坐在那间牢房里,和上次一样,还是那件素色的棉衣,头发还是散的。她看见他们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微微笑了一下,像是等到了什么人。
她看着乌以灵,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才开口:“你来了。我没想到你会来。”
“我来了。”乌以灵说,“盈盈的事,我办好了。她回了任家,认祖归宗了。任家还没散。”
柳氏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擦,“她恨我吗?”
“她说,恨也没用。”
柳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瘦,青筋凸起,“谢谢。”她说完,抬起头,看着任景和。
“你生父的事,当年是齐王动的手。我只是传了消息。我没有想到他会死。我也没有想到他还能回来。有些债,还不了。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任景和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安静得像是另一堵墙。
柳氏看着他,片刻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移开了目光。
从大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两个人站在刑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风从巷口灌过来,冷飕飕的。
“六郎。”
“嗯。”
“你恨她吗?”
任景和沉默了很久。“不恨了。恨了也没用。”
她走在他身边,穿过那些亮起来的灯火。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动两个人的衣角,缠在一起。
“六郎,以后你打算做什么?”
“回岭南。开铺子。”
“还开针线铺子?”
“嗯。卖针线,卖胭脂,卖手帕。你绣花,我进货。晚饭你做,碗我洗。”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夜风把巷口那盏灯吹得晃了晃,光落在两个人肩上,没有散。风吹过来,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没有松开。
齐王被擒的消息,是第三天传到甜水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