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咏助从外面回来,把门关严,站在院子中央说了一句:“押回京城了。关在天牢,和当年的方侍郎同一间。”
他没有多说,可这句话里装的东西,足够把那些年的账翻个底朝天。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乌以灵把端出来的茶搁在石桌上,放下托盘,回屋去了。
那天夜里,她坐在窗前,把两支簪子都取出来,并排摆在月光底下。一支旧的温润,一支新的清透。
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不同的光。她看着那两支簪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新的那支拿起来,插进发间。旧的那支也拿起来,握在手心。
坐了一会儿,任景和推门进来,看见她头上的簪子,又看见她手里的那一支,没有开口,在她旁边坐下,视线落在那支玉簪上,停了一瞬。
“两支都戴上了?”
“嗯。旧的你送的,新的也是你送的。都戴在身上,我就不怕走丢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发间那支簪子。
“那支旧的,是我第一次送你的那支吗?”
“嗯。你让人带给我,说‘成色极好’。我当时还不知道是你送的。后来知道了,就舍不得戴了。”她顿了顿,“怕戴坏了,怕丢了。”
“以后不会丢了。”
他没有说“我会再送你一支”,也没有说“我陪你去买”。他只是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在告诉一盏灯,不用再怕天黑了。
她低下头,把那支旧簪子放回袖子里,然后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第二天,余咏助在院子里磨刀。乌以灵走过去,把一卷银票放在石桌上。
“三舅,我们要回岭南了。这些银子你拿着,留着用。”
余咏助看了一眼银票,没有接,“乐姐儿,三舅不缺银子。你留着,开铺子用。”
“铺子不急。你先拿着,万一有急用。”
余咏助叹了口气,把银票推回去。“行,三舅收着。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任将军呢?”
“他跟我一起走。”
余咏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低头继续磨刀,磨了两下,又抬起头,声音低了些,“乐姐儿,你娘那边,我替你看着。”
乌以灵站在屋檐下,没有回话。风把她的衣摆吹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第三天一早,两个人出了甜水巷。没有带太多东西,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那把刀,还有两支簪子。
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
路边的田野开始绿了,麦苗从土里钻出来,齐刷刷的,像一排排刚理过发的头。
她走到一个田埂边,停了一下,看着那些麦苗,又看着远处还没有完全散尽的晨雾。她弯下腰,伸手碰了一下麦苗的叶尖,露水沾在她指腹上,凉的。
任景和走在她旁边,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没有催她。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之乐,在想什么?”
“在想,去年这时候,我在京城。那时候不知道今年会在这里。”
“你喜欢现在这样吗?”
她把手收回来,麦叶上的露水已经干了。她继续走,步子比以前轻快了一些。
“喜欢。”
走了几天,路边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山丘。
山不高,长满了杂树,叶子黄红绿交杂,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她走得慢了一些,不是为了歇脚,是想多看几眼那些颜色。
第四天傍晚,到了岭南地界。天快黑了,她远远看见镇子的轮廓,青灰色的屋顶在暮色里连成一片。
她在一棵老榕树底下站住,任景和也停了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棵榕树的根须垂下来,像帘子一样垂到她肩边。
伸手拨开几根,目光落到镇子那头。
“六郎。”
“嗯。”
“我们的铺子,还在吗?”
“在。戚三娘替我们看着。”
她没有再问。她走进镇子,脚步没有迟疑。走到那间铺子门口,门关着,招牌还在风里晃。她站在那里,没有敲门。
门从里面开了。戚三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戚三娘侧身让开。乌以灵走进去。
铺子里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柜台、货架、那几盒胭脂、那几块手帕。她摸了摸柜台,没有灰。她又走到后院,芭蕉树的叶子比走的时候更密了。
廊下的风铃还在,风吹过时叮叮当当地响。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芭蕉树,看了很久。任景和走进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棵树。
戚三娘站在门口,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回厨房烧了一壶水。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乌以灵把包袱放下,走进厨房,蹲在灶膛旁边,往里面添了一根柴。
火苗舔着柴,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娘,今晚吃什么?”
“清蒸鱼。你最爱吃的那家,我让码头的人留了一条。”戚三娘把锅盖掀开一角,水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三个人围着那棵芭蕉树坐下。
鱼上桌时还冒着热气,白嫩的肉从鱼脊上翻开,筷子夹下去,骨肉分离得很利落。
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十分鲜美。她又夹了一筷子,放进任景和碗里。他低头吃了,没有说话。
夜风把廊下的风铃吹响了。
乌以灵放下筷子,听着那串声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她没有数。她只是听着。她把手伸进袖子里,碰了碰那两支簪子。
人世间熙熙攘攘来来往往,可此刻,只有这个院子是她的——铺子在等她开门,芭蕉在等她浇水,风铃在等她听。
她从袖口抽出那支旧的玉簪,慢慢插进发间,让它和那支新的并排躺着。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那尾清蒸鱼。
鱼已经凉了一点,可她觉得刚刚好。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安静了。风吹过芭蕉叶,沙沙的。
她抬起头,檐角的风铃还在微微晃动。她伸手扶了一下,那串铃铛又细碎地响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