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日子是软的。海风把晨光吹散成一层薄纱,铺在芭蕉叶上,又在午后的石阶上碎成淡金。
乌以灵把铺子重新开起来,每天早开晚关,缝补、理货、跟街坊闲话几句家常。
任景和在后院安了一张长桌,摊开各处书信,像把散了的水迹重新聚拢成一道渠。
任家旧部的人又回来了一些,在院子里搭了棚子,支了矮桌,有人磨刀,有人理账。日子像一把旧秤,两边压得稳稳当当,秤杆微微晃着,却不偏不倚。
可那根秤杆底下,有人正往托盘里加东西。
第五天傍晚,乌以灵关了铺门,正把最后一盒胭脂摆正,门口忽然站了一个人。月白色僧袍,手里没有灯笼。
是他。
“又来传话?”她问。
“传话,也传东西。”影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放在柜台上。
“任景和的生父来信了。齐王虽已被擒,可粮草账目里有一笔银子的去向,对不上。”
任景和从后院出来,拿起信,看了一眼。余咏助的字。信中只有一句话。
“那笔银子去了江南,经手人姓秦。”
乌以灵站在柜台后面,“秦氏?还是向家?”
“都有可能。可向家那头的旧账本,早散了。”
影没有回答。他看了任景和一眼,像在等什么。
任景和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那封信,手指在纸边停了一拍,没有折,没有收,就那么放回柜台上。
“日子才刚要安稳,又得翻出来。一笔银子,一条命,非要翻到见底才算完?”
“翻不翻,银子已经在江南跑了这么多年了。”影说完,转身走了。
任景和把信收进怀里,没有再说第二句话。可乌以灵看见他转身时衣角被风压了一下,那道褶痕在他走出门之后才慢慢松开。
她站在门里,看他从视野里消失,才把铺门关好。
夜里,她坐在廊下,手里缝着一件旧衣裳,没有抬头。
“那笔银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任景和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查下去。查到底。”
“查到底之后呢?”
“还任家一个干净。还你父亲一个干净。也还那些死在北伐路上的人一个干净。”
她没有再问。低头咬断线头,把衣裳叠好,放在膝盖上。
屋檐下的风铃响了两声,又静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看到风铃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灰色的小蛾,贴着铃壁,一动不动,像在听。
第二天一早,任景和去了码头。午时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船票。
“去江南的船。明天就走。”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那笔银子在哪”,她知道他查了,也查到了。她只是站起来,走进里屋,开始收拾东西。包袱不大,几件换洗衣裳,两支簪子,那把匕首。她把包袱打好结,放在桌角。
“六郎。”
“嗯。”
“这次我跟你一起去。”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走过来,把桌上那支旧簪子拿起来,替她插进发间。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廓,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第二天清晨,两个人上了船。
江面是灰绿的,靠岸处泛着黄色的浊沫。水很深,也安静,有一种沉沉的、不太健康的安静。
船不大,沿着江岸向南行了两日,入了江南水道。
两岸的景色渐渐柔和起来,田埂上栽着桑树,枝头刚冒新芽。路边偶尔有洗衣的妇人蹲在水边,木杵砸在青石上,声声远,又稳稳地落回水里。
第三天傍晚,船在一个叫青溪镇的地方靠岸。
镇子不大,沿着一条小河延伸出去,两岸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墙根爬着青苔。
任景和下了船,没有急着进镇,站在码头看了一会儿。
河对岸有一棵老柳树,树干歪向水面,垂下的枝条扫着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笔银子,最后经手的人住在这里。”他说。
“谁?”
“一个姓秦的账房。以前在任家做过事,后来去了江南。齐王的银子,是从他手里过的。他人还在,可已经中风了。话说不清楚,手也写不了字。”
她把手里的行李换了一只手,“那他还能开口吗?”
“影说他还能点头摇头,不指望从他嘴里拿到多少东西。但他手里还有一册私账,藏在他床板底下。”
她没有多问,跟在他身后,沿着河边那条青石板路走进镇子。
镇上的房子密密地挨着,檐角相接,天色晚了,暮色从屋脊上漫下来,把石板路染成暗青色。
任景和在第三间宅子前停下来。门是旧的,漆皮翘起,露出灰白的木纹。他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任景和,又看了一眼乌以灵,目光里带着谨慎。
“找谁?”
“找秦伯。任家的人。”
那妇人的脸色变了一下,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一些。“进来吧。”
宅子不大,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
妇人领着他们穿过天井,走进一间偏屋。屋里光线很暗,一个人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听见脚步声,眼珠转过来,看着任景和。任景和走进去,在床边站定。
“秦伯,我是任家的六郎。我来取那本账。”
床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任景和,看了很久。然后他微微动了一下头,视线移向床板的方向。
乌以灵走过去,蹲下来,把手伸进床板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一个布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她拿出来,递给任景和。
他解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发黄,边角卷了。
他翻开,看了一眼,合上了。
“是这本。”
床上的人闭上了眼睛。妇人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乌以灵看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打扰了。”
妇人没有推辞,微微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走出宅子,天已经黑透了。河边的路灯亮了,稀稀拉拉的,在夜风里晃。
任景和走在前面,乌以灵走在他旁边。册子在他怀里,隔着衣料,硌出一小块方正的轮廓。
“六郎。”
“嗯。”
“你打算怎么用它?”
“交给圣上。让它把齐王案子里最后一条线补上。”
他们沿着河边往码头走,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味。
渔船上有人点了一盏灯,光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她没有再问,只是走在他身边。
河上的灯倒映在水里,像碎了的月亮。风停了,那片碎光又慢慢聚拢。
她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想和他在水边多走一会儿。石阶上的灯映出两个并肩的影子,一高一低,被夜风拉长,又折弯,最后靠在了一起。
远处传来一声犬吠,又安静了。
她又看到了他怀里那册账本顶起的轮廓。伸手碰了碰那硬邦邦的一角,隔着衣料,指尖触到纸页的边缘。
“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回岭南。”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里面装的东西,够她走完剩下的路。
“等这件事了了,”他说,“我们就不走了。”
船离岸时,天色还很亮。河面上的光被浆划开,碎成一道道细痕,又慢慢聚拢。
乌以灵坐在船尾,看着岸边的房子越来越小,屋檐上的瓦片渐渐模糊,最后融成一片灰蒙蒙的底色。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把手里那本账册翻到第一页。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字迹是楷书,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只是墨色淡了,有些地方甚至洇开了,融进纸纹里,像泪水烧开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