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任盈盈?”
“是。我小时候,家里人都叫我盈姐儿。”
乌以灵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
任盈盈走进院子,站在枣树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眼眶红了。“我走的时候,家里好像也有这样一棵树。”
乌以灵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任家的小女儿,任百川的妹妹,任景和的小姑。她回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
还先寻得她。
“你吃过饭了吗?”
“没有。”
乌以灵让李妈妈去煮面。任盈盈坐在廊下,端着碗,吃得很慢。吃一口,停一下,像在品什么。
“你这些年,在哪?”乌以灵问。
“南方。一个叫青阳镇的地方。被人卖去当丫鬟,后来主家败了,就把我赶出来了。”
“怎么找到这里的?”
“一个穿月白僧袍的人。他说他叫影。他说我家里人都在京城,可他说让我先来找你。说你知道怎么安排。”
乌以灵沉默了。影把任盈盈送到她这里,不是巧合。是故意的。他知道她要回姑苏,知道她需要一件事来转移注意力,也需要一个筹码。
任盈盈是任家的血脉,是任百川的亲妹妹。把她送回京城,任家欠她一个人情,柳氏欠她一个人情,任景和也欠她一个人情。
“盈姐儿,你愿不愿意回京城?”
任盈盈放下碗,看着她,“回任家?”
“对。”
任盈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指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
“我做梦都想回去。可我怕——怕他们不认我。”
“他们会认的。”乌以灵握住她的手,“我帮你。”
第二天,乌以灵带着任盈盈回了京城。她没有回侯府,先去了甜水巷,找余咏助。
“三舅,帮我去侯府传个话。就说,有人要见任百川。”
余咏助看着任盈盈,皱了皱眉,“这姑娘是谁?”
“任家的小女儿。走失的。”
余咏助的脸色变了。
“你确定?”
“影送来的。不会有假。”
余咏助点了点头,转身去了。乌以灵和任盈盈在宅子里等。任盈盈坐不住,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摸摸枣树,一会儿看看天空。
“你紧张?”乌以灵问。
“嗯。我怕他们不认我。”
“会的。”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余咏助回来了。他身后跟着孙况。孙况看见任盈盈,愣住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像。真像。”
“像谁?”乌以灵问。
“像老将军。眉眼、鼻子,一模一样。”
任盈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
孙况带着任盈盈去了侯府。乌以灵没有跟去。她坐在甜水巷的宅子里,等消息。等了很久,消息来了——任百川认了。他看见任盈盈的第一眼,就认了。
他说:“不用查了。她是我的妹妹。我认得她的眼睛。”
将军府炸了锅。
秦氏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说不能随便认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柳氏不说话,沈氏也不说话。任荣与缩在书房里,不出来。任景舟倒是来看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走了。
可任百川认了。任百川是抚远将军,是任家现在最大的靠山。他说认,谁也不敢说不认。
任盈盈被安排在德馨园旁边的院子里。柳氏让人收拾了屋子,添了衣裳,派了丫头。任盈盈跪在任百川床前,叫了一声“哥哥”,哭得浑身发抖。
任百川摸着她的头,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夜里,乌以灵去看了任盈盈。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旧了,线头都开了。
“这是我走的时候带的。娘给我缝的。”任盈盈的声音很轻,“我走到哪都带着它。”
乌以灵坐在她旁边,“你娘——你的生母,已经过世了。在你走失后不久。”
“我知道。影跟我说了。”
“你恨吗?”
任盈盈沉默了片刻。
“不恨。恨了也没用。”
乌以灵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她也恨过,恨任景舟,恨向稚芸,恨皇后,恨这个世道。可恨了也没用。恨不能让她父亲回来,不能让她和任景和在一起,不能改变任何事。
“盈姐儿,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留在任家。哥哥说,会给我找一门好亲事。”任盈盈低下头,“我不想嫁人。我想学医。哥哥说,张医师愿意收我。”
乌以灵笑了,“那是好事。”
“姐姐,你呢?你以后怎么办?”
乌以灵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我也不知道。”她轻声说。
从任盈盈那里出来,乌以灵去了德馨园。任百川还没有睡,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任盈盈的那个布娃娃。
“叔父。”
“乌丫头,坐。”
乌以灵坐下,看着那个布娃娃。布娃娃的脸被磨得看不清五官,身上补了好几块补丁。
“叔父,您打算怎么安排她?”
“先让她住下。等过一阵子,再说。”任百川放下布娃娃,看着她,“乌丫头,景和的事,我听说了。”
乌以灵低下头。
“他答应赐婚了?”
“答应了。今天见的皇后。皇后的侄女,下个月过门。”
乌以灵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她面上没有表情,可任百川看见了。
“乌丫头,你疼吗?”
“不疼。”
“骗人。”
乌以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流。
“叔父,我是不是做错了?”
任百川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没有做错。你只是做了不得不做的事。”
乌以灵站起来,福了福身,走了。走出德馨园,她站在回廊上,看着远处的天。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回留春半。
留春半的灯还亮着。似云在屋里等她,如月端着茶,李妈妈在厨房热汤。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知道,一切都变了。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花苞又大了一些,红红的,像要裂开。
“快开了。”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