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城，天彻底黑了。
乌以灵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里攥着那支玉簪。簪子凉丝丝的，硌得掌心生疼。她没有松手。
似云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如月靠着包袱，低着头。李妈妈坐在最里面，手里捻着佛珠，嘴唇阖动，无声地念。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马车停了。老赵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少夫人，前面有个人。”
乌以灵睁开眼，掀开车帘。月光下，一个人站在路中间，穿月白色长衫，腰佩短刀。
任景和。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孙况，没有带随从。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脸色很难看，像暴风雨前的天。
“之乐，下来。”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乌以灵没有动。她坐在车里，隔着车帘，看着他的轮廓。
“六郎，你回去吧。”
“你下来。”
“我不。”
任景和走过来，一把掀开车帘。
月光照进车厢，照在乌以灵脸上。她的眼睛是红的，可没有泪。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为什么走？”他的声音发涩。
“信里写了。”
“我没看。”
乌以灵反问，“为什么不看？”
“不敢看。”任景和的声音很低，“怕看了，就留不住你了。”
乌以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
“六郎，你回去吧。赐婚的事，你答应了吧。”
任景和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皇后要你娶她的侄女。你答应。她就不会再盯着我。我回姑苏，安全。”
“你让我娶别人？”
“不是让你娶别人。是让你答应。答应了，可以拖。拖到北境开战，你上了战场，谁知道以后的事？”
任景和看着她，看着那双泪眼，“之乐，你在教我骗婚？”
“不是骗。是缓兵之计。”
“缓到什么时候？”
“缓到你有了足够的力量，不用再看皇后的脸色。”
任景和沉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止不住的发抖。
这话何尝不是拒绝。
“之乐，你有没有想过，我答应了赐婚，皇后就会把她的侄女塞给我。到时候……就再没可能了。”
“你不会退不了。你上了战场，生死未卜。她总不能嫁给一个死人。”
任景和猛地抬起头，嘴角噙笑，心中一动，他就知乐姐儿心中有他的。
脱口而出就成了，“你想让我死？”
“我想让你活。”乌以灵也颤着声回应，“六郎，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娶谁都行，只要你活着。”
你来我往的对话，满腔的柔情蜜意，推捻不开。
任景和看着她，看着那双眼里的决绝。他忽然明白了——她在替他做决定。
替他选一条最难走的路，然后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自己肚子里。
“之乐，我不答应。”
“你必须答应。”
“我不——”
“你不答应，我就死。”
乌以灵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匕首，刀尖抵在自己胸口，“六郎，你选。是看着我死，还是答应赐婚。”
任景和的脸色白得像纸。他伸出手，想夺匕首，她退后一步，刀尖刺破了衣裳，血渗出来。
“之乐！”
“你答应！”她的声音嘶哑。
任景和的手悬在半空，浑身发抖。他看着她胸口的血，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知道，她不是在威胁，她真的会做。
“好。”
他的声音轻飘得像风，“我答应。”
乌以灵的手松了。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靠在车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的血珠子渗出来，染红了衣襟。她没有觉得疼。
“六郎，你回去吧。”
“你呢？”
“我回姑苏。”
“我送——”
“不用。”她打断他，“你回府。明天就去见皇后，答应赐婚。越快越好。”
任景和站在那里，看着她。风吹着他的衣角，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
“之乐，你恨我吗？”
“不恨。”
“你应该恨我。”
“我不恨。”乌以灵的声音很轻，“六郎，你走吧。再不走，我改主意了。”
任景和站了片刻，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背着千斤重担。走了十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之乐，你等着我。”
他没有等她回答，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乌以灵坐在车里，低下头，看着胸口的血。血已经凝了，黑红色的，粘在衣裳上。她伸出手，摸了摸伤口，疼的，可她不在乎。
“主子——”似云扑过来，哭着给她包扎。
乌以灵没有动。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任景和的脸。
他答应赐婚了，她逼他的。她知道他会答应，因为他不忍心看她死。他舍不得她死，可她要他娶别人。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走吧。”她说，“回姑苏。”
马车动起来，咕噜咕噜地往前走。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天地之间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路在脚下。
走了两天，到了姑苏。
老宅的门关着，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灰。
乌以灵推开门，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娘亲不在，邻居说她去乡下了，说是去一个远房亲戚家住几天。
乌以灵没有去找母亲。她让李妈妈收拾了屋子，住下来。
每天早起，打扫院子，给枣树浇水。午后坐在廊下，读佛经，读到眼睛酸涩。傍晚在巷子里走走，看那些老房子，看那些青石板路。
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水。可水终究会流走。
第七天，有人敲门。
乌以灵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她的眉眼很清秀，可眼底有风霜，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请问，这里是乌府吗？”女子的声音很好听，软糯糯的，带着姑苏口音。
“是。你找谁？”
“我找乌以灵。”
乌以灵愣了一下。
“我就是。你是谁？”
女子低下头，从包袱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乌以灵接过信，展开。
信是影写的，字迹潦草：“这是任家走失的小女儿，任盈盈。当年战乱，被人拐走，卖到南方。我找到她，送她回来。交给你了。”
乌以灵的手在发抖。她看着那个女子，看着她眉眼里和任百川如出一辙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