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胡说什么?”
“没胡说。”
他看着她,“之乐,我不想再叫你嫂嫂了。你也不想再当我的嫂嫂了。”
乌以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上沾了泥,是浇花时沾上的。
“六郎,你刚出来,别说这些。”
“那说什么?”
“说你吃了没有。”
任景和笑了。“没有。从宫里出来,直接来你这了。”
“我去给你做。”
她转身走进厨房。婆子不在,灶台是凉的。她生了火,烧了水,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挂面,扔进锅里。又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一把小青菜。面煮好了,盛在一个大碗里,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任景和坐下来,端起碗。筷子夹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吃得很慢。
“好吃吗?”乌以灵坐在对面。
“好吃。”
“骗人。面煮烂了,鸡蛋也老了。”
“可你做的。”
乌以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面粉,指甲缝里有葱花的碎屑。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任景和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放下碗,看着她。
“之乐,你父亲还活着。”
乌以灵的手猛地攥紧了。“你怎么知道?”
“影告诉我的。他在牢里跟我说,你父亲被药王谷的人救走了。张医师的师兄。他们把你父亲藏在山上,等伤养好了,再送他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影说,回来的路不好走。不是路不好,是有人在路上等着。”
乌以灵的心沉了一下。“谁?”
“皇后的人。”
任景和的声音很低,“你父亲知道一些事。那些事,皇后不想让人知道。”
乌以灵站起来,走到银杏树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求救。
“六郎,我爹还能活着回来吗?”
“能。”任景和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我答应过你,一定让他出来。”
“你上次也答应过。”
任景和沉默了。“之乐,上次我没做到。这次——”
“这次你也没把握。”乌以灵打断他,“六郎,你不用答应我。你去做就行。做成了,我谢你。做不成,我不怪你。”
任景和看着她。她站在银杏树下,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
“之乐,你变了。”
“人都会变。”她转过身,看着他,“六郎,你别总说这句话了。我不喜欢听。”
“那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说——你在牢里,是怎么熬过来的。”
任景和沉默了片刻。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小海棠。
“一开始,他们不给我吃饭。一天一碗水,饿得眼冒金星。后来审我,问北伐粮草的事。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用刑。烙铁烫胸口,我昏过去三次。”
乌以灵的手在发抖。
“有一天,影来了。他跟牢头说了几句话,牢头就不打我了。饭也给吃了,药也给换了。”任景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问我,想不想出去。我说想。他说,想出去就得等。等圣上想通了。”
“后来呢?”
“后来,崔德茂来了。他说,有人给他传了话,让他在圣上面前替你爹翻案。他照做了。圣上犹豫了好几天,最后准了。”
乌以灵低下头。“那个人是我。”
任景和看着她。“你找的崔德茂?”
“嗯。他小舅子欠了赌债,我买了他小舅子的债。他怕他老婆,他老婆怕她弟弟。一环扣一环。”
任景和看着她,看了很久。“之乐,你比我狠。”
“不是狠。是没有别的办法。”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小海棠。花苞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点头。
“六郎,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回府。养伤。等北境的消息。圣上说了,北境一开战,我就出征。”
“带兵?”
“带兵。任家的旧部,还有一些。”
乌以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六郎,你出征之前,我跟任景舟和离。”
任景和抬起头,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早该做了。”
“他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我有办法。”
任景和没有追问。他站起来,伸出手。“之乐,跟我回府。”
乌以灵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可她不在乎。她握紧了。
两个人走出家庙的门。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他们并肩走着,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中间没有缝隙。
回到侯府,已经是下午了。留春半的院子里,似云在浇花。看见乌以灵和任景和一起走进来,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主子——将军——”她嘴巴张着,合不拢。
如月从屋里出来,端着茶盏,手在发抖。她把茶盏放在廊下的石桌上,退后一步,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流。
李妈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着乌以灵,看着任景和,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两碗鸡汤,放在桌上。
“喝汤。”她的声音发颤。
乌以灵端起一碗,递给任景和。他接过去,喝了。她端起另一碗,也喝了。鸡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她没有停,一口一口喝完了。
“姆妈,谢谢。”
李妈妈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厨房。肩膀一抖一抖的。
夜里,乌以灵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可她知道,明年还会长出来。任景和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盏灯,灯芯烧了一个结,火苗跳了两下,又稳住了。
“六郎。”
“嗯。”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没有你,我怎么办?”
任景和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也凉凉的。谁都不比谁暖。
“之乐,没有你,我也活不了。”
“别说这种话。”
“真的。在牢里,好几次想死。可一想到你还在外面等我,就不想死了。”
乌以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流。
“六郎,你以后别说死这个字。我不爱听。”
“好。不说了。”
两个人坐在窗前,手还握在一起。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银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地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远处,德馨园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不是寺庙的钟,是风吹动檐铃的声音。一声一声,又轻又远,像谁在远方敲着什么。
乌以灵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六郎。”
“嗯。”
“你回来真好。”
“嗯。真好。”
窗外,风吹过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晃了晃。有几颗花苞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颗一颗还没醒来的心。
乌以灵睁开眼,看着那些花苞。
“快开了。”她轻声说。
“什么快开了?”
“海棠。”
任景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棵光秃秃的树,枝头几颗小红点。
“什么时候开?”
“快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开了我送你。”
“不用送。你陪我一起看就行。”
任景和握紧了她的手。“好。陪你一起看。”
灯芯烧尽了,火苗跳了两下,灭了。黑暗里,谁都没有松手。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院子里暗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