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的那天下午,乌以灵没有等来回音。
她坐在窗前,看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看光影一寸一寸爬过地面。
婆子端了晚饭来,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又端起来,再吃两口。不是饿,是身子需要。她在学着对自己好一点。
夜里起了风,不大,凉丝丝的,从窗缝钻进来。
乌以灵加了一件外衫,坐在灯下翻佛经。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合上书,放在一边。吹了灯,躺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帐子上。帐子是素白的,没有绣花,是她在家庙自己换的。
看着那片白色,忽然想起成婚那夜的帐子——水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才知道,这辈子还长着呢。
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有人敲门,她问谁,没有人应。
门开了,风灌进来,吹得帐子哗啦啦响。她坐起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湖色丝绦。脸看不清,被光晃着。
“之乐。”他叫了一声。
她猛地睁开眼。天亮了。枕头上湿了一片。她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不是泪,是汗。
“少夫人,少夫人!”婆子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又急又响,“来人了!来人了!”
乌以灵披了件外衫,推开门。孙况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笑。她在孙况脸上没见过笑,这是头一回。
“少夫人,将军今天回府。”
她靠在门框上,腿发软。“什么时候?”
“巳时。圣上在宫里设了宴,说是压惊。宴散了就回来。”
巳时。还有一个时辰。她转身走回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多月了。他瘦了?伤好了?他还认得出她吗?她瘦了这么多,头发也枯了,他会不会心疼?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拿起梳子,把头发梳顺,编了一条辫子,用头绳系好。从柜子里拿出那支玉簪,插在发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胭脂,打开。干了的,裂了缝,她用指甲抠了一点,在手心化开,拍在脸颊上。镜子里的脸有了一点血色。
“似云。”她叫了一声,才想起似云不在家庙。她在留春半。这里是家庙,只有她和婆子。
她走出屋,站在院子里。银杏树光秃秃的,小海棠的花苞又大了一些,红红的,像要炸开。
“王妈妈,帮我找一套干净的衣裳。”
婆子连忙去翻箱倒柜。找出一件青色的褙子,料子软,颜色素。她换上,理了理衣领,站在银杏树下等。
等了不知多久。风停了。鸟叫也停了。院子里的安静像一张绷紧的弓。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门被推开了。他站在门口。
任景和。穿着一件崭新的月白色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佩着一块玉。瘦了,比走之前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
他看着乌以灵。她站在银杏树下,穿着一件青色的褙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发间插着一支玉簪。脸颊上有胭脂,淡淡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的手在发抖,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之乐。”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乌以灵没有动。她看着他,看着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双眼底的血丝,看着那只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右手。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
“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回来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隔着一棵银杏树,谁都没有动。孙况和婆子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任景和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六郎。”她叫了一声。
他的手停住了。
“你别缩了。”她的声音发抖,“你缩了太多次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他的手指凉凉的,带着药味。她的脸是热的,烫得像发烧。他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那里的肉没了,骨头硌手。
“瘦了。”
“你也瘦了。”
“我饿了。”他说,“在牢里吃不下。出来了,还是吃不下。”
“我给你做。”
乌以灵转身要走,他拉住她的手。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之乐。”
“嗯。”
“让我看看你。”
她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看清了他脸上的每一道痕迹——额角有疤,新的,还没褪色;下巴上有胡茬,青黑色的,好几天没刮;眼底有青黑,像一个月没睡过整觉。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额角的疤。“疼吗?”
“不疼。”
“骗人。”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可乌以灵看见了。她看见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欢喜,是心疼。
“之乐,我差点死在里面。”
“我知道。”
“崔德茂跟你说了?”
“没有。我自己猜的。”
任景和握紧了她的手。“你怎么猜到的?”
“因为你写的那封信。‘别来找我,等我’——你以前从来不这么说。你只会说‘等我’,不会说‘别来找我’。你加那一句,是因为有人盯着你。你怕我来了,连我一起抓。”
任景和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比我想的聪明。”
“不是聪明。是了解你。”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手还握在一起。风吹过来,吹得光秃秃的枝丫晃了晃。远处传来鸟叫声,一只麻雀落在墙头,歪着头看他们。
“之乐,我走了一个多月,你都在做什么?”
“等你。”
“除了等呢?”
“种了一棵树。海棠。”她指了指墙角。那棵小海棠站在角落里,叶子绿中带红,花苞小小的,紧紧裹着。
任景和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伸出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扎手。
“等它开了花,我送你。”乌以灵站在他身后。
任景和站起来,转过身。“不用送花。你把自己送给我就行。”
乌以灵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