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婆姓孙,是孙太后的远房侄女。孙太后虽然不在了,可孙家的人还在朝中。崔德茂能当上内务府副总管,全靠他老婆的关系。他怕他老婆,怕他老婆跟他和离,怕他老婆回娘家告状。”
乌以灵想了想。“那他老婆怕什么?”
“怕她弟弟。她弟弟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债。崔德茂替他还了好几次,还了又欠,欠了又还。如果她弟弟的债主逼上门,她什么都得答应。”
乌以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三舅,能找到那个债主吗?”
“能。债主姓马,开赌场的。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只要给钱,什么事都肯做。”
“三舅,帮我约那个姓马的。我要见他。”
余咏助看着她,看了很久。“乐姐儿,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跟他谈谈。”
余咏助叹了口气。“行。三舅帮你约。”
第二天,乌以灵在甜水巷宅子里见了马老板。马老板四十来岁,胖,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弥勒佛。可那双小眼睛里精光内敛,一看就不是善茬。
“马老板,久仰。”乌以灵给他倒了一杯茶。
马老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少夫人找小的,有什么事?”
“我想买一个人欠您的债。”
马老板的眼睛眯了一下。“谁的债?”
“孙家小公子的债。就是崔德茂的小舅子。”
马老板笑了。“少夫人消息灵通。可那笔债不小,少夫人买得起?”
“多少?”
“三万两。”
乌以灵的手指微微收紧。三万两,她拿不出来。可她不能露怯。
“马老板,我跟您做笔交易。您把债转给我,我不还钱,但我会让崔德茂还。还了之后,您拿您的本金,多出来的算您的利息。”
马老板看着她,看了很久。“少夫人,您跟崔德茂有仇?”
“没仇。就是想让他帮我一个忙。”
马老板想了想。“行。小的信少夫人一次。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崔德茂不还,小的还是要找您。”
“好。”
马老板走了。乌以灵坐在桌前,看着那盏茶。茶凉了,她没有喝。三万两,她拿不出来。可她知道谁能拿出来——任家。任家有钱,可任家的钱在柳氏手里。她不能让柳氏知道这件事,柳氏知道了,一定会拦。
“三舅。”
“在。”
“帮我约崔德茂。”
崔德茂住在内务府后面的胡同里,三进的宅子,门口有石狮子。乌以灵去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没有走正门,走的是偏门。崔德茂在书房里等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衫,戴着瓜皮帽,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
“任少夫人,请坐。”
乌以灵坐下,看着他的眼睛。“崔大人,我长话短说。您小舅子欠了马老板三万两银子。这笔债,现在在我手里。”
崔德茂的脸色变了。“你——”
“我不还钱。我要您帮我一个忙。帮了,这笔债一笔勾销。不帮,我就把这笔债交给孙家的人。”
崔德茂的手在发抖。“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传一句话给圣上。”
“什么话?”
“北境将战,任家子弟愿为先锋。任景和戴罪立功,胜则免罪,败则军法从事。”
崔德茂看着她,看了很久。“少夫人,您这是在逼圣上。”
“不是逼。是给圣上一个台阶。”
崔德茂沉默了片刻。“行。我传。可圣上听不听,我不保证。”
“您传了就行。”
乌以灵站起来,走了。走出崔家,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银白色的,照在青石板上。她走在巷子里,步子很轻。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安安静静的。
她知道,崔德茂会把话传到。他是圣上身边的人,圣上信他。圣上听了这话,会怎么想?会怒,会犹豫,会权衡。一个戴罪立功的任景和,比一个关在牢里的任景和有用。北境要打仗,朝廷需要能打仗的人。任景和虽然年轻,可他姓任。任家的人在战场上,就没有孬种。
她走回留春半,推开门。似云在屋里等她,看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
“主子,您去哪了?奴婢担心死了。”
“没事。出去走了走。”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她伸出手,碰了碰窗棂,凉凉的。
“六郎,”她轻声说,“你快回来了。”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
她闭上眼,嘴角微微翘着。
她等了。等了三天。第四天,宫里来了消息。不是圣旨,是口谕。崔德茂亲自来传的,站在留春半的院子里,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
“任少夫人,圣上说了——准。”
乌以灵跪在地上,看着崔德茂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光。
“崔大人,谢谢。”
“不用谢。少夫人,您欠我一个人情。”
“记着了。”
崔德茂走了。乌以灵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海棠树,枝丫上冒出了几个嫩芽。不是叶子,是花苞。小小的,红红的,像一颗一颗红豆。
她看着那些花苞,笑了。
崔德茂走后,乌以灵在窗前站了很久。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光斑,看着手背上那道淡淡的疤。她伸出手,碰了碰窗台上的海棠枝。花苞很小,红红的,紧紧地裹着,像一颗还没跳出来的心。
“似云。”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带着这些日子没有过的轻快。
似云从外面跑进来。“主子?”
“帮我把那支玉簪找出来。”
似云愣了一下。“哪支?”
“柜子最深处,和圣旨放在一起的那支。”
似云连忙去了。不一会儿,捧着一个锦盒出来。锦盒上落了一层灰,她用袖子擦了擦,递给乌以灵。
乌以灵打开盒子,那支玉簪躺在里面,成色极好,温润如水。
她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玉是透的,光从里面穿过来,把她的手指照得发红。她把玉簪插在发间,对着铜镜照了照。瘦了,颧骨高了,可眼睛亮了。
“主子,您戴这支簪真好看。”似云的眼眶红了。
乌以灵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出留春半,穿过回廊,穿过花园,走到德馨园门口。她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她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她走到甜水巷,推开门。余咏助在院子里磨刀,看见她进来,放下磨刀石。
“乐姐儿,崔德茂来了?”
“来了。圣上准了。”
余咏助长出了一口气。“那就好。六郎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应该快了。”
余咏助看着她头上的玉簪,愣了一下。“这支簪——任家六郎送的?”
“嗯。”
“你以前不戴。”
“以前是以前。”
余咏助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磨刀,磨了两下,又抬起头。“乐姐儿,他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乌以灵沉默了片刻。“等他。”
“等到了呢?”
“再说。”
她转过身,走了。走出甜水巷,阳光刺眼,她眯着眼。街上的人很多,卖菜的、买菜的、赶着去上工的。她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嘈杂的声音,走回家庙。
婆子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放下手里的活。“少夫人,您回来了。”
“王妈妈,帮我烧一锅水。我要洗澡。”
婆子应了,转身去了厨房。乌以灵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枝头有什么东西在闪——是芽,小小的,绿中带黄,像刚睡醒的眼睛。她伸出手,碰了碰那颗芽,硬硬的,扎手。
她笑了。
水烧好了,她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坐在窗前,等。等天黑,等天亮,等消息。
消息是第三天来的。孙况跑进来的,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少夫人,将军出来了!”
乌以灵站起来,腿发软,她扶着桌沿。
“人呢?”
“在宫里。圣上召见,说是要当面训话。训完了,就放回来。”
乌以灵坐下来,手还在抖。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得她直皱眉。
“孙老师,他伤好了吗?”
“好了。能走能跑,就是右臂还不太灵便。”
“那就好。”
孙况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乌以灵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小海棠。花苞又大了一些,红红的,像要裂开似的。她伸出手,碰了碰那朵花苞。
“快开了。”她轻声说。
婆子从厨房探出头来。“少夫人,您说啥?”
“没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小海棠前面。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角翻飞。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白得像棉花,慢悠悠地飘着。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更久。可她不怕了。等过那么久,不差这几天。
她转身走回厢房,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她没有写信,她画画。画了一枝海棠,枝头几朵花苞,红红的,小小的。画完了,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她拿起笔,在画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花快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把画折好,放进信封,交给婆子。“王妈妈,帮我把这封信送到侯府,交给孙况孙老师。”
婆子应了,拿着信走了。
乌以灵坐在窗前,等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嘴角微微翘着。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青草的涩味,带着远处谁家做饭的烟火气。
她深吸一口气。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