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茶寮。
乌以灵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任平江走在她前面半步,月光把他月白色的长衫照得发亮,像一层薄霜。
茶寮门口挂着一盏灯笼,光晕昏黄,在地上画了一个模糊的圈。门开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茶寮里只有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穿月白僧袍,头发束着,没有剃度,不是和尚。他抬起头,看着乌以灵,笑了笑。
那张脸和梦里一样——年轻,端正,笑盈盈的,可那笑容让人头皮发麻,像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自己,又不像。
“坐。”他说。声音不高,可穿透力很强。
乌以灵没有坐。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警惕发问。
“你是谁?”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淡然作答。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你是我的影子?”
他点了点头。
“你醒来那天晚上,你的影子消失了。不是不见了,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变成了一个人。”
乌以灵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这人再说什么疯话?
可她想进一步套取更多消息,便顺着话茬问道。
“为什么?”
“因为你不该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老天爷让你们重活一次,不是赏赐,是惩罚。都是因果轮回,你们前世欠的债,这辈子要还。可你们还的方式不对,所以需要有人盯着。”
任平江站在乌以灵身后,一直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
“你在替谁做事?”
任平江问。
那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替天。”
乌以灵的心猛地一沉。
替天?出家人专打诳语?
她问:“你想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
那人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们,该还的债,躲不掉。任百川的病会反复,圣上会提过继的事,你身后的这位会被推上去。你们挡不住。”
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账目的完整版。向伯庸手里的只是碎片。这个给你们,该怎么做,你们自己决定。”
他走了。步履从容,不紧不慢,和梦里一样。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乌以灵,你的影子回来了。以后不会再消失了。”
乌以灵低下头,看着地上。灯光下,她的影子黑黑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和以前一样。
这人当真是病的厉害……
任平江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嫂嫂,别信这风言风语,我们走吧。”
两个人出了茶寮,走在回城的小路上。
月亮很亮,照得见脚下的路。乌以灵走在前面,任平江走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很远,乌以灵忽然停下来。“六郎,依他所言,小叔父的病情会反复,圣上会提过继的事。过继谁?”
任平江沉默了片刻。
“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别人。但按他的说法,是我。”
“你愿意吗?”
任平江看着她。“嫂嫂想让我去吗?”
乌以灵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
任平江跟上去,踩在她的影子上。
回到侯府,已经是半夜。
乌以灵没有回留春半,而是去了德馨园。院门口的侍卫看见她,没有拦。
她走进去,廊下的灯还亮着,任百川坐在竹椅上,披着一件墨色的大氅,手里没有拿书,只是看着天。
“小叔父。”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任百川没有看她。“去了茶寮?”
乌以灵心里一惊。“您怎么知道?”
“这府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任百川的声音很淡,“见了什么人?”
“一个穿月白僧袍的人。他说他是我的影子。”
任百川沉默了片刻。“你信吗?”
“我不知道。”
任百川转过头,看着她。“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告诉你什么?”
“他说你的病会反复,圣上会提过继的事。”乌以灵看着他的脸,“小叔父,你的病——”
“我的病好不了了。”任百川打断她,声音很平静,“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的。过继的事,圣上提了好几次了,我一直压着。我压不了多久了。”
乌以灵的手攥紧了袖口。“为什么压着?”
“因为过继谁,谁就是靶子。”任百川看着她,“任家现在这个局面,谁过继到我名下,谁就会被盯上。我不想害人。”
乌以灵的心沉了下去。“小叔父,你是在替任平江挡?”
任百川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他是我侄儿。”任百川说,“我挡不了太久。你告诉他,让他准备。”
乌以灵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是任百川在托付。
从德馨园出来,乌以灵走在回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任百川的话——“我压不了多久了。”过继的事,圣上提了好几次。这一次,怕是躲不过了。
她回到留春半,以为任平江会来。
可他没有来。她坐在窗前,等了一夜。
天亮了。他也没有来。
过继的事,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三天后,圣旨到了侯府。不是给任百川的,是给任荣与的。传旨太监站在前厅,声音又尖又长:“抚远将军任百川,战功卓著,身负重伤,恐无子嗣。今特旨:任氏宗族中选贤能者过继为嗣,承袭将军爵位。着任荣与具奏人选,即日呈报。”
任荣与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他抬起头,看了看柳氏,柳氏低着头,不看他。他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乌以灵——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认命。
“臣领旨谢恩。”他的声音发颤。
太监走了。前厅里安静了很久。
秦氏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刀子:“柳妹妹,这过继的人选,可得好好斟酌。不能随便找个阿猫阿狗,辱没了将军的门楣。”
柳氏看了她一眼。“秦姐姐说得对。人选的事,我会跟老爷商量。”
秦氏笑了笑。“商量是商量,可别忘了,将军是三房的人。过继谁,得将军点头。”
这话说得在理。任百川虽然躺着,可他是当事人,他的意见最重要。柳氏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秦氏站起来,带着向稚芸走了。向稚芸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乌以灵一眼,那目光里有幸灾乐祸,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乌以灵没有理她。她走到柳氏面前,福了福身。“母亲,儿媳告退。”
柳氏点了点头。
出了前厅,乌以灵没有回留春半,而是去了清心斋。她需要见任景舟。不是因为想他,是因为过继的事,他是长子,最有资格被过继。如果他去了任百川名下,她就跟着过去,她就能离开这个院子,离开柳氏的眼皮底下。
清心斋的门开着,任景舟坐在廊下看书。看见她来,他放下书,站起来。“乐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