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压梢头。
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把整个侯府的屋顶都染成了暗金色。
乌以灵在屋里坐了一整天,禁足的第三天,她已经把留春半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根柱子上的纹路都看遍了。
似云去小厨房端晚饭,如月在屋里绣花,一切如常,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门被叩响了。
没有规矩,急促杂乱隔着几重院子都能听见。
乌以灵放下手里的书,侧耳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没有停,反而更响了,中间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破布。
“如月,出去看看。”她说。
如月放下绣棚,快步出去了。
乌以灵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墙挡住了视线,她看不见前门,只能听见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有人在呵斥,有人在劝,有人在哭,有人在闹……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如月回来了,脸色发白。
“主子,出事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前门来了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说是——说是三郎君的人。”
乌以灵的手猛地攥紧了窗棂。
“什么?”
“那女人不会说话,是个哑巴。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大概一两岁。她跪在门口哭,拿着一张纸给门房看。纸上写着——她说这孩子是任三郎君的。”
任景舟的私生子。
乌以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她没有慌,没有怒,甚至没有意外。
一个人在外面偷吃,早晚会擦不干净嘴。
前世她不知道,这辈子她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想到,那个女人会带着孩子找上门来。
“主母知道了吗?”她问。
“已经有人去报了。主母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前厅了。”
乌以灵理了理衣裳,抬脚往外走。
“主子,您还禁足呢——”如月在后面喊。
“禁不禁的,这会儿顾不上了。”
乌以灵赶到前厅的时候,人已经聚了不少。
柳氏坐在上首,面色铁青。沈氏和秦氏分坐两侧,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嘴角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向稚芸也在,站在秦氏身后,眼睛瞪得溜圆,像在看一出好戏。
厅堂中央跪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散乱,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满屋子的人。
那孩子大约一两岁,白白净净的,眉眼间确实有几分任家人的影子。
女人身边放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穗朵捡起来,递给柳氏。柳氏看了一眼,脸更青了。
“叫三郎来。”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穗朵应了,快步出去了。
乌以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那个女人——她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泥,是长年劳作的手。
可她的脸还算清秀,眉眼温顺,如果不是那身破旧的衣裳,放在人群里也不算太扎眼。
清心斋离前厅不远,任景舟来得很快。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还算正常,可当他看见地上跪着的女人和孩子时,那脸色就像被人泼了一盆水,刷地白了。
“母亲——”他开口,声音不稳。
“跪下。”柳氏没有看他。
任景舟跪下了,跪在那女人旁边。他低着头,不看那女人,也不看那孩子,只盯着地上的砖缝。
“这是怎么回事?”柳氏的声音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任景舟身上。
任景舟沉默了很久。乌以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嘴唇在抖,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母亲,”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是儿子的事。”
柳氏没有问“是不是你的孩子”,她直接问:“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任景舟说,“儿子进京赶考那年,路上遇见的。她叫阿芸,是客栈里的帮工。儿子喝了酒——”
“够了。”柳氏打断他,转向那个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抬起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意思是——我说不了话。
秦氏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柳妹妹,这怕是个哑巴。怪不得三郎能把持不住,一个不能说话的女人,说什么都是她的错。”
这话说得刻薄。
那女人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怀里的孩子被她的眼泪滴到,皱着小脸,开始哼唧。
向稚芸在旁边小声嘀咕:“真是可怜,孩子都这么大了,现在才找上门。怕是走投无路了。”
乌以灵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在众人眼里是“受害者”——丈夫在外面有私生子,女人找上门,她应该是那个哭闹、委屈、求婆母做主的人。
可她没有。
她不想演戏,也不想配合任何人演戏。
“乌氏。”柳氏叫她。
乌以灵走进去,站在任景舟旁边。
“你打算怎么办?”柳氏问她。
这是试探。柳氏在看她会不会闹,会不会哭,会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让任家丢脸。
乌以灵看着地上那个女人,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忽然觉得很悲哀。不是为自己悲哀,是为那个女人悲哀——她以为抱着孩子找上门,就能进任家的门,就能给孩子一个名分。
可她不知道,任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母亲,”乌以灵的声音很平静,“孩子是无辜的。不管大人有什么错,孩子姓任,是任家的骨肉。儿媳没有意见。”
这话说完,厅里安静了一瞬。
秦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向稚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连跪在地上的任景舟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柳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你倒是大方。”
“不是大方,”乌以灵说,“是事实。孩子已经生了,不能塞回去。与其让他流落在外,不如接回来。至于孩子的母亲——”
她看了看那个哑巴女人,她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既感激又愧疚。
她怕乌以灵会处置她。
“那是三郎君的事,儿媳不便多嘴。”
她把球踢给了任景舟。任景舟跪在地上,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柳氏看着他,等了片刻,见他还不开口,叹了口气。“孩子留下,女人先安排在府里,等查明身份再说。”
那女人听见这话,拼命磕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眼泪流了满脸。怀里的孩子被晃得哭起来,哇哇的,声音又尖又细。
穗朵上前把那女人扶起来,带了下去。孩子被抱走了,哭声越来越远。
厅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