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乌以灵以为两个人之间那道裂缝已经补上了。
可第二天一早,裂缝就裂得更大了。
起因是一封信。信是刑部送来的,封皮上写着“任将军亲启”。
因抚远将军暂不理事,他就代为接管了。
任景和当时正在德馨园用早饭,孙况把信递给他,他拆开看了,脸色就变了。只一瞬间,周身冰冷。
乌以灵正好在旁边,她端着粥碗,看见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任景和没有回答,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乌以灵放下碗,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给我看看。”
“之乐,不是时候。”他站起来,避开她的目光。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乌以灵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刺,“你说了不瞒我。”
任景和沉默了。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递给她。
乌以灵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不长,是周正清写的。
大意是:乌父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有人递了一份新的证词上来,说乌父在姑苏任上还贪墨了一笔治河银子,数目比之前更大。刑部已经受理,三日后过堂。
落款处,周正清加了一行小字:“此事背后有人推动,望将军早作打算。”
乌以灵的手在发抖,信纸被她捏出了褶皱。
“新的证词?谁递的?”
“不知道。”
“不知道?”乌以灵的声音拔高了,“你在刑部有人,你查不到?”
任景和看着她的眼睛,“之乐,我查了。递证词的人用的是化名,地址是假的。查不到。”
“查不到?”乌以灵冷笑了一声,“六郎,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任景和的脸白了一瞬。
“之乐,你知道我不是。”
“我不知道。”乌以灵把信摔在桌上,“你跟我说‘快了’,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给了,可结果呢?我爹的案子越查越大,罪越定越重。你到底在查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在查?”
任景和的手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
“乌以灵,你再说一遍。”
他叫的是她的全名。乌以灵愣了一下。
他……好似从来没有这么叫过她。
“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在查?”她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刀子。
任景和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之乐,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你又来这套。”乌以灵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每次你不想回答,就把我推开。六郎,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任景和转过身,沉默良久才接着道。
“之乐,我把你当成什么,你不知道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可你呢?你把我当成什么?你爹出事了,你怪我。案子查不动了,你怪我。你心里不痛快了,你也怪我。之乐,我不是你的出气筒。”
乌以灵愣住了。她想反驳,可她张不开嘴。他说得对。
从父亲出事那天起,她就一直在怪他。怪他没护住,怪他查不动,怪他什么都做不好。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也在尽力。
“六郎,我——”
“你别说了。”任景和打断她,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回去吧。这几天别来德馨园了。”
乌以灵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不再看她,转过身,面对着墙。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六郎,不是的。你是我的——”
她没有说下去,所有的话语在这一刻都显苍白。她只得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任景和站在窗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渗着血。
回到留春半,乌以灵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似云在外面敲门,她没应。
如月端着茶在外面等,她也没开。她一个人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任景和说的那句话——“你不是我的出气筒。”
她确实把他当成出气筒了。每次心里不痛快,就冲他发火。每次事情不顺,就怪他没做好。可她从来没想过……
他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疼。
乌以灵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黑色的,被烟熏了几十年。她盯着那些黑色的纹理,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下午,向稚芸来了留春半。
她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来。似云拦她,她笑着推开似云,说“我跟乌姐姐说几句话”。
乌以灵坐在窗前,没有回头。向稚芸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乌姐姐,你看看这个。”
乌以灵看了一眼信封,没有动。“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乌以灵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任景和的笔迹。她认得他的字——秀气,可笔画间藏着筋骨,像他这个人。
纸上写着:“王郎中的事,不宜再查。乌大人的案子,刑部会秉公办理。任家不宜再插手。”
乌以灵的手在发抖,“这是哪里来的?”
“从六哥哥的书房拿的。”
向稚芸的声音很轻,“乌姐姐,六哥哥不打算查了。他要收手。”
乌以灵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字在她眼前晃,晃得她看不清楚。
“他为什么要写这个?”
“因为他怕。”向稚芸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他怕得罪圣上,怕丢了官,怕任家出事。乌姐姐,你在六哥哥心里,没有那么重要。”
乌以灵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向妹妹,你可以走了。”
向稚芸站起来,笑了笑。
“乌姐姐,我不是挑拨离间。我是心疼你。你为了你爹的事,跑前跑后,求这个求那个。可六哥哥呢?他除了说几句好听的话,什么实事都没做。”
她走了。乌以灵坐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她知道向稚芸在挑拨,可那些话像种子,落在她心里,生了根。
夜里,乌以灵去了德馨园。
她想找任景和问清楚。那封信的事,她要听他亲口说。德馨园的门开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张医师坐在廊下打盹,蒲扇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乌以灵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走到屋门口。屋里亮着灯,任景和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页纸,手里拿着笔。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任景和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嫂嫂?这么晚了——”
“这封信是你写的吗?”乌以灵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任景和拿起信,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封信怎么在你手里?”
“你别管怎么在我手里。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任景和沉默了片刻。
“是,是我写的。”
乌以灵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你要收手?”
“之乐,不是收手。是换个方式。”
“换个方式?什么方式?”
乌以灵的声音在发抖,“你写在纸上,‘不宜再查’,‘任家不宜再插手’。你告诉王郎中的人,你不查了,你不管了。那我爹怎么办?”
任景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之乐,你先冷静。这封信不是给王郎中的。是给周正清的。我让他暂停调查,是因为有人在盯着我们。再查下去,你爹的案子会更复杂。”
“更复杂?”
乌以灵冷笑,“我爹的腿都断了,还能怎么复杂?他死在大牢里,才算复杂?”
“之乐——”
“你别叫我。”乌以灵退后一步,“任景和,我跟你说过,我爹的命比我重要。你答应过我,会救他出来。可你呢?你嘴上说救,手上却在写‘不宜再查’。你到底想怎么样?”
任景和的脸色白得像纸,“之乐,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乌以灵打断他,“我听够了。你的解释,每次都是‘再给我一点时间’。可时间给了,你什么都没做到。”
任景和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里的愤怒和失望。他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之乐,你是不是信了向稚芸的话?”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写了这封信。这是事实。”乌以灵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腊月的风,“任景和,从今天起,我爹的事,不用你管了。”
“之乐!”
“我说了,别叫我。”乌以灵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六郎,谢谢你这些日子的帮忙。以后,各走各的路。”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任景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没抓到。
他跌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院子里,乌以灵走在回廊上,步子很快,快到似云差点跟不上。
“主子,主子您慢点——”
乌以灵没有停。她走出德馨园,走出回廊,走过花园,一直走到留春半。
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终于哭了出来,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似云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如月端着安神汤站在门口,李妈妈从厨房赶过来,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敲门。
哭了很久,乌以灵的声音渐渐小了。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打开门。
三个人站在门口,眼眶都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