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差一刻,宫门东偏门开了。
不是大开的,是开了一条缝,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乌以灵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缝里透出来的暗光,没有动。
任景和走在她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她一眼。
“跟紧我。”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侧身挤进门缝。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高墙,墙上没有灯,只有尽头有一点橘黄色的光,像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
甬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可回头看又没有人。
乌以灵没有回头,她走在任景和身后,数着他的脚步声。
走到甬道尽头,是一扇小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任景和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桌,两把椅,桌上搁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没有人。
“坐。”任景和说。
乌以灵坐下,看着那壶茶。茶还冒着热气,像是刚沏的。
两个人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不是皇帝,是一个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圆领袍,手里捧着一卷纸。他朝任景和躬了躬身。
“任将军,陛下让奴才转交一封信。”
任景和接过信,展开。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陛下还说了什么?”
“陛下说,柳氏的事,您可以自己处置。账目的事,陛下已经收到了。剩下的,陛下不急。”
不急二子乌以灵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
圣上不急,说明他有更大的棋要下。柳氏也好,账目也好,都是棋盘上的子。子不急着吃,是因为棋还没走到那一步。
“陛下还有一句话。”太监的声音忽然低下去,“齐王的人在盯着您。小心。”
太监走了。门关上了。
任景和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乌以灵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灯下格外暗的眼睛。她把桌上的那杯茶推到他跟前,温热的,杯沿恰好抵住他的手背。
“六郎,你打算怎么办?”
“去见柳氏。”
“现在?”
“现在。”
刑部大牢。
铁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潮气扑面而来,混着霉味、铁锈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酸腐气。
乌以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任景和走进那条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敲一面空鼓。
柳氏坐在牢房的稻草上,和当初乌以灵父亲坐的同一间。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衣,头发散着,没有簪子,没有首饰,脸上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深了许多。她抬起头,看见任景和,没有站起来。
“你来了。”
“来了。”
柳氏笑了笑,“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来,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手里有东西。”
柳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瘦,青筋凸起,像一张揉皱的纸。
“东西可以给你。可我有一个条件。”
“说。”
“把盈盈送回任家。让她认祖归宗。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任景和沉默了片刻。“好。”
柳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从铁栏的缝隙里递出来。
任景和接过去,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时间、人名、银两数目、经手人。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等人来认领。
“这是底账。”柳氏的声音很轻,“当年的事,每一笔都在上面。你父亲——你生父的事,也在上面。”
任景和的手顿了一下。
“我生父?”
“他不是在北境被困。他是被人出卖的。出卖他的人,在京城。”
任景和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谁?”
“你见了圣上,圣上会告诉你。”
任景和站在那里,看着柳氏。她没有看他,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稻草。
稻草发黄,被踩得扁平,像被压了太久。
“柳氏,你后悔吗?”
“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柳氏抬起头,看着他,“我做了那些事,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任家。可任家还是散了。你走吧。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任景和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盈盈的事,我会办。”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柳氏坐在稻草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
乌以灵站在大牢门口,看见任景和出来,他的脸色很白。她没有问,跟在他身边,两个人走回甜水巷。
院子里,余咏助在磨刀,看见他们进来,放下磨刀石。
“拿到了?”
“拿到了。”
余咏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乌以灵走进屋,点了一盏灯。任景和坐在桌前,把那张纸展开,摊在桌上。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了满纸。她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些字。
那些名字有些她不认识,有些她听过。
“六郎,你打算怎么做?”
“去见一个人。”
“谁?”
“影。”
任景和站起来,把那卷纸收好。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之乐,你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去。”
“你去哪?”
“药王谷。”
“太远了。”
“不远。他的事,比我的命还重。”
他走了。门关上了。乌以灵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进来,冷飕飕的。她摸了摸头上的银簪,凉的。她把它拿下来,握在手心,握得紧紧的。
天亮的时候,她没有睡着。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影。
她只知道,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黄昏的时候,他回来了。他站在院门口,身上全是灰,脸色发白,像赶了很远的路。
“找到了?”
“找到了。他说,那份底账是真的。可以用来扳倒当年出卖我生父的那个人。”
“谁?”
“齐王。”
乌以灵的手攥紧了袖口。“齐王?”
“对。当年北伐,齐王是监军。粮草的事,皇后的手伸不到那么远。是齐王动的手脚。他不想让任家打赢那场仗,因为打赢了,任家会封王。他不想有人跟他平起平坐。”
乌以灵看着他的脸。她没有说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指尖上有伤,不知道在哪划的。
“六郎,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齐王动手。”
影说的那句话在黑暗里浮起来,像一盏没有点亮的灯。
她在等任景和回来,等着那扇门重新打开。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晃了晃。她没有伸手去扶,只是把目光从他走远的方向移开,落到院子角落那棵枣树上。
枯枝上挂着一片没有落尽的叶子,黄透了,还悬在那里。
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它落,还是在等它再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