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雨停了
己午未2026-06-30 14:532,187

  乌以灵心里算了一下距离——从庄子上到庙这里,走大路得两里地,绕山路得翻一个小坡。

  任平江一个病秧子,翻山越岭地跑过来,他是真的不要命了。

  “你不该来的。”她说。

  “你已经来了。”他说。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外面雨声还在响,可庙里忽然安静了。

  孙况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乌以灵用布条按着,手已经开始发抖。

  她不知道这样按下去有没有用,可她知道不能松手。

  似云在旁边举着火折子——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干干的,一打就着,像是一直有人放在这里备用的。

  火光映在墙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任平江靠在墙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小赵蹲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似云跪在乌以灵旁边,手里举着火折子,一动不敢动。

  雨又下了一个时辰,才彻底小了。

  从“倒”变成了“飘”,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云端筛面粉。天也暗了,不是乌云压顶的暗,是真到了黄昏。

  任平江睁开眼,看着外面的天色,说了一句:“今晚回不去了。”

  没有人反驳。

  路被泥石流堵了,马车也翻了,孙况还伤着腿。能活着到这座庙里,已经是万幸。

  小赵在柴房找到了一些干柴,堆在角落里,没有被雨淋到。似云生了火,火光照亮了整间殿。湿衣裳脱下来搭在火上烤,白气蒸腾,像庙里起了雾。

  孙况被安置在火堆旁边,伤口已经止住血了,可人还没醒。任平江从他身边把刀抽出来——就是孙况随身带着的那把短刀,黑皮鞘,刀柄磨得发亮。他把刀放在自己身侧,离手不过半寸。

  乌以灵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明白了。

  他不是怕,是防。这座庙不是任家的地盘,庄子上的人也不全是善茬,谁知道夜里会来什么。

  似云从柴房翻出几个破碗,用水冲了冲,从锅里倒了些雨水,架在火上烧。

  水烧开了,她把李妈妈做的卤蛋剥了壳,泡在热水里,端给乌以灵。

  “主子,吃点热的。”

  乌以灵接过碗,碗是破的,热水从裂缝里渗出来,烫了她的手。

  她没有松手,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淡的,带着铁锅的铁锈味,可她的胃被暖了一下,整个人像活过来了。

  她又喝了一口,递给任平江:“你也喝。”

  任平江接过碗,没有喝,先递给了小赵。小赵愣了一下,推回去,任平江又把碗推过来。

  两个人推了一个来回,最后是小赵喝了一口,又递给似云,似云喝了一口,又递回给任平江。

  任平江端着碗,看了乌以灵一眼,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他擦了擦嘴,忽然笑了。

  乌以灵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可看见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在火堆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笑着笑着,又都不笑了。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嫂嫂。”任平江叫她。

  “嗯。”

  “今天怕不怕?”

  乌以灵想了想,说:“怕。可现在已经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已经在庙里了。”

  她没说出来的那句是“你也在这里”。可她知道,他听懂了。任平江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星。

  他没有再问。

  夜深了,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银白色的光透过破了的殿门,洒了一地。小赵靠在墙上打盹,似云趴在膝盖上睡着了。孙况还在昏睡,呼吸均匀了一些。

  乌以灵没有睡。她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任平江也没有睡,他坐在对面,手里握着那把刀,目光落在她身上。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堆火,坐了很久。

  “六郎。”乌以灵忽然开口。

  “嗯。”

  “你说,明天路能通吗?”

  “能。”他说,“通不了,我就背你回去。”

  乌以灵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不是感动,是委屈。委屈自己为什么要被困在这里,委屈自己为什么要嫁到任家,委屈自己为什么要经历这些。可她没有哭。在牢里没哭,在皇后面前没哭,在佃户面前没哭,现在更不能哭。

  “六郎,你背不动我。”她说。

  “背得动。”他说。

  “你连自己都走不稳。”

  “那是以前。”

  乌以灵没有再说话。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火堆。火小了一些,她捡起一根干柴扔进去,火又旺了。

  “嫂嫂。”任平江又叫她。

  “嗯。”

  “不管明天路通不通,我都会送你回去。”

  乌以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光的倒影,有月光的碎片,还有一种她不敢认的东西。

  “好。”她说。

  外面的月亮又亮了一些,照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薄银。庙里的火堆还在烧,柴火不多了,可还能撑到天亮。

  乌以灵靠着墙,闭上眼。耳边是火堆噼啪的声响,是似云轻微的鼾声,是远处不知什么虫子在叫。还有——任平江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一直在。

  她没有睡着,可她知道,今夜不会有事了。

  天快亮的时候,乌以灵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火堆已经灭了,灰烬里还有一点暗红色的光。任平江还是坐在对面,姿势都没变,像一夜没有动过。

  可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乌以灵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睡着了,才敢把目光停留得久一些。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渍,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还是发紫,也许是因为冷,也许是因为他身体真的不好。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话:“通不了,我就背你回去。”

  可她不想要替身了。

  天亮了。

  小赵第一个醒过来,去外面转了一圈,回来说路还是不通,但泥石流已经停了,可以走山道绕过去。孙况也醒了,腿还是不能动,但神志清醒,让小赵背他。

  任平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乌以灵面前。

  “嫂嫂,走吧。”

  他伸出手。

  乌以灵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掌心有薄茧。

  她没有握。

  她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冲他笑了一下。

  “走吧。”

  任平江收回手,没有失落,也没有尴尬。他跟着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庙里的佛像。

  佛像倒了一半,可那张脸还在,垂着眼,慈悲地看着他。

  他没有拜,转身走了。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继续阅读:第91章 宝相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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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嫂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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