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马车猛地停住了。
拉车的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车掀翻。
乌以灵撞在车壁上,额头磕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怎么了?!”她掀开车帘。
前面的路没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吞了。
一大片泥浆从旁边的小山坡上滑下来,裹着碎石、枯木、烂泥,把前面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泥浆还在往下淌,慢吞吞的,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懒洋洋地趴在路中间。
小赵的脸白得像纸。
“少夫人,山塌了。”
泥石流。
乌以灵在书上见过这个词,可她从没想到自己会亲眼看见。
那堆泥浆有半人高,横在路中间,把往前去的路和往后去的路都截断了——往前是回城,往后是庄子,可泥浆从山坡上还在往下涌,前后都堵了。
“退!往后倒!”她喊。
小赵拼命拽缰绳,马在泥水里挣扎,车轮陷了半截,根本倒不动。
雨水浇在马背上,马浑身发抖,鼻孔喷着白气,蹄子在泥里乱刨,越刨越深。
“下马!”
乌以灵做了决定,“走过去!”
似云先跳下去,脚踩进泥水里,没过了脚踝。她伸手来扶乌以灵,乌以灵提着裙摆踩下去,冰冷的泥水瞬间灌进鞋里,冻得她一哆嗦。
三个人弃了马车,踩着泥水往回走。雨还在下,打在脸上生疼,眼睛根本睁不开。
乌以灵一手拽着似云,一手拽着小赵,三个人连成一串,踉踉跄跄地在泥水里跋涉。
走了不到百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乌以灵回头,看见马车被新滑下来的泥浆推翻了,马还在挣扎,嘶鸣声被雨声吞了大半。
“别看了!快走!”小赵拽着她往前跑。
三个人不知道跑了多久,脚下的泥越来越深,鞋早就掉了,袜子也磨破了,脚趾冻得没了知觉。乌以灵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不能停。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黑影。
不是庄子。庄子还远,那个黑影是——庙。一座小庙,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下,院墙塌了半截,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可还站着,像个打了败仗还撑着旗杆的老兵。
“快!去庙里!”乌以灵喊。
三个人跌跌撞撞冲进庙里。
庙不大,就一间正殿,殿门早就没了,敞着口子对着天。
殿里的泥塑佛像倒了一半,香案歪在一边,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屋顶倒是还有大半,角落里有一小片干地,没有被雨淋到。
似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小赵靠着墙,脸色还是白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乌以灵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蹲下来,把湿透的鞋袜扒掉,脚冻得发紫,脚底板被石子硌出好几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混着泥水往下淌。似云缓过劲儿来,看见她的脚,嘴一撇,眼泪就下来了。
“主子,您的脚……”
“没事,皮外伤。”乌以灵从怀里掏出手帕,把脚上的泥擦掉,裹住伤口。手帕太小,裹不住,她又撕了半截里衣,胡乱缠了几圈。
小赵在庙里转了一圈,回来报告:“少夫人,这庙后面有个小院,柴房里有干柴,灶上还有个铁锅。山上怕是能捡到干柴,可这么大的雨——没法烧。”
“先别管柴了,人没事就行。”乌以灵说,“等雨小些再说。”
三个人缩在庙里唯一的干地上,谁都不说话。
雨声很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一千个人在敲鼓。风从破了的殿门灌进来,带着雨丝,刮在身上像刀割。
乌以灵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直发抖。似云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给她披上,乌以灵不要,推回去,似云又披过来,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乌以灵妥协了,披着两件湿衣裳,还是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小了一些。
不是停了,是小了。从“泼”变成了“倒”,还是大,可至少能听见人说话了。
外面忽然传来人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混在雨声里,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乌以灵心头一紧,让小赵出去看看。
小赵刚走到门口,一个人影就撞进来了。
月白色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了大半,脸上全是泥——可乌以灵一眼就认出来了。
任平江。
他怀里抱着一个人——不,不是抱着,是扛着。他把怀里那人往地上一放,乌以灵才看清,是孙况。孙况闭着眼,脸色煞白,左腿的裤管破了一大片,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孙老师怎么了?”乌以灵扑过去。
任平江喘着粗气,雨水从他下巴往下滴。他的嘴唇发紫,可声音很稳:“他替我挡了块石头,腿伤了。”
乌以灵蹲下来,去撕自己的里衣。手在发抖,撕了好几下才撕开。她把手帕和布条缠在一起,按住孙况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烫得她手指一缩,又按回去。
似云和小赵帮忙把孙况抬到干地上。任平江这才有空打量乌以灵,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她露在外面的、缠着手帕的脚上。
“嫂嫂伤了?”
“小伤。你呢?”乌以灵抬起头看他。
任平江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不是没伤,是不想让她看到。
乌以灵没有追问。她从似云那里拿来李妈妈做的干粮——烙饼还在,虽然被雨水泡软了,可还能吃。她把饼掰成几块,递给任平江一块,又递给小赵一块,似云一块,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块。
任平江接过饼,没有吃,放在膝盖上。
“你怎么来了?”乌以灵问。
“庄子上的佃户跑去报信,说少夫人的马车困在半道了。”
任平江的声音有些哑,“我跟孙况过来的,半路上遇见了,山塌了,我们是从另一边绕过来的。”
从另一边绕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