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看别人。
一个年轻妇人先站出来,接过饼,红着眼眶说了声“谢谢少夫人”。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佃户们围上来,领饼的领饼,道谢的道谢,气氛缓和了不少。
周德厚站在一旁,脸色铁青。钱满仓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乌以灵没有理会他们。她走到田边,看着那些还没翻的地,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人手、农具、种子、肥料——每一样都要钱,都要人,都要她回去跟柳氏交代。
“主子,您真厉害。”似云凑过来,小声说,“那些佃户刚才还一个个苦着脸,现在都笑呵呵的。”
“笑呵呵不代表问题解决了。”乌以灵摇了摇头,“饼只能填一时肚子,地种不下去,明年他们还得饿肚子。”
“那怎么办?”
乌以灵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发现周德厚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周庄头。”她走过去。
“少夫人。”
“你去把庄上能干活的人召集起来,今天下午就开始翻地。农具的事,我回去就跟府里说,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周德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少夫人,您是真想帮我们?”他问。
“我是任家的媳妇,庄子的收成关系到任家的进项,也关系到你们的活路。帮你们,就是帮任家,也是帮我自己。”乌以灵看着他,“周庄头,我知道你为难,去年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但今年不一样了,府里不会不管你们。”
周德厚的眼眶红了一瞬。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少夫人,小人明白了。小人这就去叫人。”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腰板也比来时直了一些。
乌以灵站在田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春分一过,天就暖了,可地里的活还没开始。她心里没底,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慌。在这个位置上,她慌,别人就跟着慌。
“主子,”似云拉了拉她的袖子,“六郎君来了。”
乌以灵转头,看见任平江从庄子方向走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儒衫,腰间系着湖色丝绦,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没撑开,拿在手里当拐杖用。他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慢,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嫂嫂。”他走过来,站定,看了看四周,“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乌以灵说,“你怎么来了?”
“说了陪你来的。”任平江把油纸伞递给她,“天阴了,怕是要下雨。嫂嫂办完事,早点回府。”
乌以灵接过伞,看着他。他的额上有薄汗,呼吸也比平时急促,显然走了不短的路。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是心疼。
“六郎,你身子不好,不用跑这么远。”
“我身子好不好,我自己知道。”任平江笑了笑,“嫂嫂不用担心,我歇一会儿就回去。”
乌以灵没有再劝。她知道,劝不动。
远处,天空的云越来越厚,风也大了。
乌以灵让似云去通知周德厚,说今天先到这里,改日再来。她带着似云上了马车,任平江没有上车,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走远。
马车走了半里,乌以灵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显眼,像一棵没被风吹倒的树。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
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庄子上的人和事,比府里复杂得多。周德厚不是坏人,但他有自己的算盘;钱满仓不是好人,但他在庄上有势力。她要在这两股势力之间找到平衡,既不能让佃户们寒心,也不能让管事们觉得她好欺负。
路还长着呢。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不对了。
乌以灵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西边的云压得极低,乌沉沉的一大片,像谁把墨汁泼在了天上。风也变了方向,不再是田野上那种带着泥土腥气的暖风,而是从山那边灌过来的、湿漉漉的冷风,吹得路边的枯草伏倒一片。
“似云,咱们得快些了。”乌以灵放下车帘,对坐在车沿上的似云说。
似云应了一声,回头冲赶车的小赵喊:“赵哥,再快些!要下雨了!”
小赵“驾”了一声,甩了一鞭。马跑起来,车轮碾过坑洼的泥路,车厢晃得更厉害了。
乌以灵一手撑着车壁,一手护着怀里的食盒——里面是李妈妈做的干粮,还没吃完。
还没跑出二里地,雨就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春雨,是砸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子劈头盖脸地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石子。风也大了,把车帘掀得飞起来,雨水灌进来,打湿了乌以灵的半边袖子。
似云在外面喊:“主子!雨太大了,看不清路了!”
小赵也喊:“少夫人!这雨来得邪性,要不先找个地方避避?”
乌以灵掀开车帘,雨水立刻糊了她一脸。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眯着眼往前看——路已经看不清了,雨水在地上汇成了小溪,黄泥汤子哗哗地流。两边的地里,刚翻过的土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
“附近有没有人家?”她冲小赵喊。
“来时路过一个村子,离这儿得有二里地!往回走更近,庄子后面有个破庙!”
往回走。那就是往庄子的方向回去。
乌以灵犹豫了一瞬——她刚在佃户们面前立了威,这会儿灰溜溜地回去避雨,面子上不好看。可要是不回去,这雨再下下去,马车陷在泥里,更麻烦。
“掉头!回庄子!”她做了决定。
小赵“吁”了一声,拽着缰绳调转方向。马在泥水里打了个滑,车厢猛地一歪,似云差点从车沿上摔下去,被小赵一把拽住。
“小心!”小赵喊。
马车往回走了没多远,乌以灵就听见了一声闷响。
不是雷。
雷是从天上来的,这声音是从地上来的——从前面来的。
轰隆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翻滚,越来越近,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