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以灵没有松手。
一直等到火烧到指尖,才把最后一点纸灰扔进供桌前的铜盆里。
灰烬在盆里打着旋,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慢慢落定。
乌以灵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向周德厚:“祭完了。春耕的事,你带我去看看。”
周德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那些佃户,犹豫了一下:“少夫人,地里的活又脏又累,您金枝玉叶,不如去庄头屋里歇着,小人把账册拿来给您看?”
这是试探。
乌以灵心里清楚——他不是怕她累,是怕她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不用。”她说,“母亲让我来查春耕,不是来查账册。地里有多少人在干活,地翻了多少亩,种子下了多少,我要亲眼看看。”
周德厚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乌以灵往田埂上走。
走了不到半里,乌以灵就看出问题了。
田埂两边的地,翻过的和没翻过的界限分明。
翻过的地只有靠路这一小片,往里面走,大片大片的田地还是荒着的,枯黄的草茬子戳在泥里,连土都没松。
“周庄头,这些地为什么没翻?”乌以灵停下来,指着远处那片荒田。
周德厚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少夫人,不是小人不翻,是没人翻。庄上能干活的男人,都被征走了。留下的不是老就是小,翻不了那么多地。”
“去年呢?去年也是这样?”
“去年——”
周德厚顿了顿,“去年收成不好,佃户们交不上租,主母免了三成的租子,可还是有人交不起,跑了好几家。人手就更不够了。”
乌以灵没接话。
她沿着田埂又走了一段,蹲下来,抓了一把翻过的土,在手心里碾了碾。
土是松的,可里面有大块的土疙瘩,没有打碎,种子撒下去,怕是连芽都发不出来。
“这地是谁翻的?”
周德厚愣了一下:“是、是小人带人翻的。”
“翻地的耙是不是坏了?”乌以灵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看着他,“这土块太大,种子下不去。就算下去了,根也扎不深。”
周德厚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承认,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乌以灵没有继续追问。她把穗朵教她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说:“周庄头,你去把佃户们都叫过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周德厚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半晌,
佃户们三三两两地从各处走过来,聚在田头。
还是那些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可这回多了一个——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着吊儿郎当的,不像佃户,倒像个闲人。
乌以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人也不躲,冲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这位是?”乌以灵问周德厚。
“回少夫人,这是小人内弟,姓钱,在庄上帮衬着做些杂事。”周德厚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乌以灵看了那钱姓男子一眼,没有多问。她转向佃户们,提高了声音。
“各位乡亲,我是任家的孙媳,今日奉主母之命来庄子祭田神、查春耕。我知道这两年大家日子不好过,男人被征了兵,地里收成不好,租子交不上,有人跑了,有人饿肚子。这些事,府里都知道。”
佃户们听着,没有什么反应。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别处,还有人在小声嘀咕。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哭了她也不哄,就那么站着。
“可日子再难,地不能荒。”
乌以灵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荒了,明年连饭都吃不上。今年春耕,府里会想办法帮大家解决人手和农具的问题。但地,必须翻。种子,必须下。误了农时,谁都担不起。”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一个老汉站出来,嗓门很大:“少夫人,您说得轻巧。人手不够,拿什么翻地?农具坏了,拿什么修?我们这些人,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力气干活?”
这话一出,人群里嗡嗡声更大了。
有人在附和,有人在抱怨,还有人在骂。乌以灵听不清骂的什么,但能听出那是冲着任家去的。
她没有慌。来之前,她就知道会这样。
佃户们积了两年的怨气,不可能因为她几句话就消了。
“人手的事,府里已经在想办法了。”她说,“至于农具——周庄头,仓库里还有多少备用的农具?”
周德厚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瞬:“有、有一些,但都旧了,用不了。”
“旧了可以修。”乌以灵看着他,“修农具的铁匠,庄子附近有没有?”
“有是有,但人家要现钱,庄上拿不出——”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乌以灵打断他,“你只管去找铁匠,把能修的农具都修了。修不了的,列个单子,我带回府里想办法。”
周德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身后的钱姓男子倒是开了口,语气阴阳怪气:“少夫人真是菩萨心肠,可这修农具的钱,是府里出,还是庄上出?府里出,我们没话说;庄上出,庄上可一个铜板都没有。”
乌以灵看向他。
这人站没站相,倚着一棵树,翘着二郎腿,折扇在手里转来转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你是谁?”她问,声音冷下来。
钱姓男子收起折扇,抱了抱拳:“小人钱满仓,是周庄头的内弟。在庄上帮着管事,少夫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既然是管事的,那庄上的账册你应该清楚。”
乌以灵说,“去年府里免了三成租子,佃户们交上来的租子是多少?免了多少?还剩多少没交?这些数,你能不能报给我?”
钱满仓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周德厚,周德厚低着头,不看他。
“这个……账册在周庄头那里,小人只是帮忙跑腿,不接触账目。”钱满仓的声音低了几分。
乌以灵没有再追问。她转向佃户们,把话题拉回来:“各位乡亲,我今日来,不是来收租的,也不是来催粮的。我是来看看大家有什么难处,能帮的,府里一定帮。但地,必须种。不种地,明年大家都要饿肚子。”
她顿了顿,从似云手里接过李妈妈准备的食盒,打开盖子,把里面的烙饼和卤蛋拿出来,递给离她最近的一个孩子。
“先吃口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今天先翻地的,每人多领两个饼。”
孩子接过烙饼,先是一愣,然后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旁边的大人看着,喉结滚动,有人咽了咽口水。
乌以灵把剩下的饼交给似云:“分给大家。一人一块,孩子优先。”
佃户们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