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这日,天还没亮,乌以灵就醒了。
心里有事,睡不踏实。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鸟叫得正欢,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纱。
她起身,没有惊动值夜的丫头,自己穿了衣裳,对着铜镜把头发挽了个髻。
铜镜磨得不够亮,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眉眼。
穗朵说了,祭田神是给佃户们看的,春耕是给朝廷看的。
前者关乎人心,后者关乎政绩,哪一样都马虎不得。
如月端了热水进来,见她已经坐起来了,愣了一下:“主子怎么醒这么早?奴婢还想着过一刻再叫您呢。”
“睡不着。”
乌以灵接过帕子,敷在脸上。
热腾腾的水汽扑上来,驱散了最后一点困意。她用力擦了两把,把帕子扔回盆里,“去把祭文拿来,我再看看。”
祭文就压在枕下,是昨晚临睡前放进去的。
她又看了一遍,还是觉得写得好。任平江的字秀气却不软,笔画间藏着筋骨,像他这个人。
她把祭文折好,收进袖内暗袋,又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似云端着早饭进来,见乌以灵已经穿戴整齐,噘了噘嘴:“主子也不等奴婢来伺候,自己就穿好了。”
“又不是什么大日子,用不着那么多规矩。”
乌以灵坐下来,端起粥碗。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搭配酱瓜腌萝卜。她吃得很快,三两口喝完一碗,又让似云添了半碗。
李妈妈从厨房过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没有进门。乌以灵看了她一眼:“姆妈,怎么了?”
李妈妈把食盒递进来,声音压得很低:“这是老婆子一早起来做的干粮,主子带在路上吃。庄子上不比府里,东西不干净,别乱吃。”
乌以灵接过食盒,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烙饼、卤蛋、几块腌肉,都是耐放的。她心里一暖,知道姆妈是担心她在外面受委屈,提前替她备好了退路。
“姆妈费心了。”她把食盒递给似云,“收好,路上吃。”
李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道了一句:“主子万事小心,庄子上的人,不比府里的好说话。”
这个乌以灵知道。
穗朵昨晚特意提过——去年有个管事去庄子收租,被佃户们打了出去。不是因为管事苛责,是因为佃户们颗粒无收,交不出租子,急了眼。今年收成好了些,可心里的疙瘩还没解开,任家的人去,得小心说话。
卯时正,马车从侯府出发。
乌以灵坐在车里,似云坐在车沿上,如月留在府里看家。赶车的是孙况手下一个小徒弟,姓赵,才十七,话不多,车赶得稳。
车出了城门,路就不好走了。前几日的雪化了,泥路被车辙碾得坑坑洼洼,马车颠得像筛糠。似云被颠得龇牙咧嘴,捂着屁股在车沿上挪来挪去,嘴里嘀咕:“这路怎么比府里的路难走这么多?”
“府里的路是石板铺的,这是泥巴夯的,能一样吗?”乌以灵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
春分时节,地里的雪已经化尽了,露出黑褐色的泥土。
有些地块已经翻过了,土块被晒得发白;有些还荒着,枯黄的草茬子扎在泥里,像秃子头上的癞疤。远处有几间土坯房,炊烟袅袅升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显眼。
这就是任家的庄子。
穗朵说,这庄子有三百多亩地,养着七八十户佃农。任家在北伐之前,有一半的粮食出自这里。可北伐打了两年,庄子上能干活的男人被征走了大半,留下的老弱妇孺,能保住不饿死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交租?
马车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庄子。
庄头姓周,五十来岁,黑瘦,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站在庄口等着。
看见马车来了,他快步迎上来,在车前行礼。
“小人周德厚,给少夫人请安。”
乌以灵下了车,打量了他一眼。
周德厚低着头,姿态恭顺,可那双眼睛不老实,余光一直在打量她——从头顶的银簪看到脚底的绣花鞋,又从绣花鞋看到身后的马车。那目光不是好奇,是掂量。在掂量她好不好糊弄。
“周庄头,辛苦你了。”乌以灵的声音不冷不热,“今日春分,母亲让我来祭田神,顺便看看春耕的进度。劳烦你带路。”
周德厚连声应是,侧身引路。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像是要在前面领路,又像是在试探乌以灵跟不跟得上。
乌以灵不紧不慢地跟着,脚下的泥路坑坑洼洼,她踩得稳,没有踉跄。似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食盒和包袱,嘴里小声骂了一句“老狐狸”。
祭祀的地方在庄子东边的田头。
一块空地,摆着一张供桌,上面铺着红布,供着五谷、果品、香烛。
供桌后面是一片刚翻过的地,泥土新鲜,散发着淡淡的腥气。远处站着一群佃户,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粗布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趿拉着草鞋。
他们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乌以灵走到供桌前,周德厚递上三炷香。
她接过来,在烛火上点燃,双手举过头顶,对着天地拜了三拜。然后她跪下,从袖中取出祭文,展开,一字一句地念。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些。可她念得慢,念得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任氏一门,世受国恩,戍边数载,血洒疆场。今春分已至,万物复苏,特备薄祭,以告天地。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愿国泰民安,百姓乐业……”
念到“百姓乐业”四个字的时候,远处有佃户动了一下。不是往前,是往后。一个老妇人拉着一个孩子,悄悄退了两步,躲到了人群后面。
乌以灵余光扫见了,没有停顿,继续念。
念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祭文对折,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舔着纸角,先是一点点焦黄,然后猛地窜起来,在她手里烧成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