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老祖宗去祭田神?
这不是美差。佃户们认的是老祖宗,是任家的老封君,她一个新妇去,人家未必买账。
可她不能拒绝。
这是柳氏的第二个考验——祭祀的事办好了是本分,办不好是没本事;祭田神的事办好了是应该,办不好是丢任家的脸。
怎么都是输,输多输少的区别。
“穗朵姐姐,祭田神有什么规矩?”她问。
穗朵想了想:“往年都是老祖宗亲自去,奴婢只跟着去过两回。佃户们会在地头摆供桌,供桌上放五谷、果品、香烛。老祖宗到了,先上香,然后念祭文,最后把祭文烧了。完了之后,老祖宗会跟佃户们说几句体己话,问问收成,问问难处。”
“祭文呢?谁写?”
“往年是老太爷在世时写的,老太爷走了之后,就是老将军写。今年——”
穗朵顿了顿,“老将军还在德馨园躺着,怕是写不了。主母说让三郎君写,三郎君说要备考,没空。后来主母说让六郎君写,六郎君倒是应了,就是不知道写得怎么样。”
乌以灵心里一动。
任平江写?
她忽然想看看,他会写成什么样。
从穗朵那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乌以灵走在回廊上,脑子里全是春分的事——三牲、果品、香烛、祭文、佃户、祭田神。
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
“嫂嫂。”
身后传来声音。她回头,任平江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六郎,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任平江走过来,把信封递给她,“祭文写好了,嫂嫂看看。”
乌以灵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愣住了。
祭文不长,可每一句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写的是任家几代人为国戍边,写的是将士们血洒疆场,写的是百姓安居乐业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牺牲。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歌颂,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
“写得真好。”乌以灵把祭文折好,放回信封,“六郎,你以前写过?”
任平江摇了摇头:“第一次写。”
第一次?
乌以灵不信,可她没有追问。有些事,不用问也知道答案——那些字里行间的悲悯,不是天赋,是经历过的人才写得出来的。
“嫂嫂,”任平江忽然说,“春分那天,我陪你去庄子。”
乌以灵愣了一下:“你去做什么?”
“帮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祭天神的规矩多,佃户那边也不好应付。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强。”
乌以灵想拒绝,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知道,他不是在帮“任家”,是在帮她。在这个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笑话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伸手的人。
“好。”她说,“那你把儒衫找出来,别穿得太素,佃户们忌讳。”
任平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嫂嫂放心。”他说。
春分前三天,乌以灵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浩瀚院练功,然后去穗朵那儿学规矩,下午去街上采买祭祀用品,傍晚回来清点入库。
如月跟着她记账,似云跟着她跑腿,三个人忙得连吃饭都是站着扒两口。
向伯庸那边倒是安静了。
他没再约她,也没再去德馨园。向稚芸也没来找麻烦,像是突然从侯府消失了一样。可乌以灵知道,这不是安静,是暴风雨前的沉默。
任景舟依旧被禁足在清心斋,一次都没来过留春半。
乌以灵乐得清闲,可这种清闲让她心里发凉——她的丈夫,在她最忙最累的时候,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任平江倒是每天来。不是来送吃的,就是来送喝的。
有时候是一碗银耳羹,有时候是一碟桂花糕,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廊下看书。
乌以灵忙她的,他看他的,谁也不打扰谁。
如月起初还觉得别扭,后来也习惯了。似云更直接,每次任平江来,她就笑嘻嘻地端茶倒水,比伺候乌以灵还殷勤。
“似云,你到底是谁的丫头?”乌以灵有一次忍不住问。
“当然是主子的丫头。”似云理直气壮,“六郎君对主子好,奴婢就对他好。谁对主子不好,奴婢就对他不好。”
乌以灵被她这话噎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春分前一天,柳氏又把乌以灵叫去了万象园。
这回不止她一个人,沈氏、秦氏都在。
三位长辈坐在上首,面色都不太好看。乌以灵站在下首,心里咯噔一下——又出什么事了?
“乌氏,祭祀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柳氏问。
“回母亲,三牲、果品、香烛都已备齐,明早卯时送到府门口。祭文六郎君已经写好,儿媳看过了,写得很好。”乌以灵一五一十地回。
柳氏点了点头,又道:“庄子那边呢?祭田神的事安排了吗?”
“安排了。穗朵姐姐已经跟庄头打过招呼,明早辰时出发,巳时到庄子。祭祀的供桌、供品都由庄上准备,儿媳去了直接上香就行。”
秦氏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一个人去?”
“六郎君说陪儿媳一起去。”乌以灵如实回答。
秦氏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六郎倒是热心。”
柳氏没接这个话茬,转头对沈氏说:“沈姐姐,你那边二房的祭田,也该动了吧?”
沈氏淡淡地应了一句:“已经在准备了。”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春分的事,乌以灵听得心不在焉。
她总觉得秦氏看她的眼神不对,那里面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打量,像在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从万象园出来,乌以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似云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赶紧递上手炉:“主子,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乌以灵接过手炉,暖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臂,“明儿还有硬仗要打,今天早点睡。”
似云应了,跟着她往回走。
走到半道,忽然有人从假山后面闪出来。
乌以灵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向稚芸。
她穿着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步摇,大晚上的,打扮得像要去赴宴。
“乌姐姐,好巧。”向稚芸笑得甜,甜得像蜜饯。
“向妹妹,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乌以灵问。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向稚芸走过来,目光在乌以灵身上扫了一圈,“乌姐姐,听说你明天要去庄子上祭田神?”
消息传得真快。乌以灵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母亲吩咐的。”
“那姐姐可得小心点。”向稚芸压低声音,“庄子上的佃户,可不是好相与的。去年有个管事去收租,被佃户们打了出去。姐姐一个弱女子,去那种地方——”
“多谢向妹妹提醒。”乌以灵打断她,“我会小心的。”
向稚芸见她不吃这套,也不恼,笑了笑,福了福身:“那姐姐早点休息,明儿还要赶路呢。”
说完,她带着丫头走了。步态轻盈,银红色的褙子在夜色里像一团火,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似云在她身后小声嘀咕:“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乌以灵没说话,加快脚步回了留春半。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