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赐是第二天送来的。
圣旨到侯府的时候,乌以灵正在浩瀚院扎马步。
孙况不许她请假,说天塌下来也得把这半个时辰扎完。她咬着牙蹲在太阳底下,腿抖得像风中的芦苇,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似云跑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主子!主子!宫里头来人了!说是给您的赏赐!”
乌以灵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麻了动不了。
她缓了几息,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孙老师,我——”
“去吧。”孙况摆了摆手,难得没有刁难。
乌以灵换了身衣裳,赶到前厅的时候,宫里来的人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来的不是上次那个传旨太监,是个面生的内侍,看着年轻,可那双眼睛精得很,扫一眼就把屋里的情况看了个七七八八。
“孙少夫人,咱家给少夫人道喜了。”内侍笑得满脸褶子,一挥手,身后的小太监们鱼贯而入,抬的抬、捧的捧,把东西摆了一桌。
乌以灵跪接。圣旨不长,意思却很明白——陛下念及任家为国尽忠,特赐抚恤,孙少夫人侍疾有功,加赐云锦两匹、金钗一对、白银百两。
侍疾有功。这四个字落在乌以灵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侍疾不过数日,任百川就醒了,这功劳记在她头上,是赏她,也是做给外人看——任家的媳妇,任家的人,朕记着呢。
“孙少夫人,陛下还有句话让咱家带到。”内侍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
乌以灵垂首:“公公请讲。”
“陛下说,少夫人受委屈了。牢里的事,是个误会。皇后娘娘那边,已经知会过了。”
乌以灵心头一震。
知会过了?这三个字说得轻巧,可里面的分量,她听得出来。不是皇后向陛下低头,就是陛下替她向皇后要了个说法。
不管是哪种,对她来说都是好事——至少短期内,皇后不会再拿她开刀了。
“臣妇叩谢陛下恩典。”她伏身叩首,额头贴地。
内侍走后,柳氏把乌以灵单独留下了。
赏赐摆在桌上,云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金钗上的宝石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乌以灵站在旁边,垂着手,等着婆母开口。
柳氏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她不说话,乌以灵也不敢动。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噼啪的声响。
“乌氏。”柳氏终于开口。
“母亲。”
“陛下赏你,是你的福分。可福分这东西,接住了是福,接不住就是祸。”柳氏放下茶盏,看着她,“你知道你为什么进牢里吗?”
乌以灵想了想:“是儿媳行事不周,惹了皇后娘娘不快。”
“不周?”柳氏冷笑一声,“不是不周,是太周了。陛下召见你,你回得滴水不漏;皇后刁难你,你答得不卑不亢。你一个刚进门的新妇,凭什么在宫里那么硬气?”
乌以灵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总不能说,因为她是重生的,见过生死,所以不怕?
“你硬气不要紧,可别人会怎么想?”
柳氏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别人会觉得是任家给你的底气,会觉得是镇北侯府在跟皇后叫板。你一个人进了牢,整个任家都得替你担着!”
乌以灵跪下来。膝盖磕在砖地上,闷响一声。
“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媳的错。”
柳氏看着她跪在那里,沉默了片刻,语气缓了一些:“起来吧。我不是要罚你,是想让你明白,在这个家里,你不是一个人。你走错一步,整个任家都得跟着你摔跟头。”
乌以灵站起来,心里五味杂陈。柳氏这话,有责备,也有提点。她是掌家主母,她要的是整个家的安稳,不是哪个人的对错。
“陛下赏了你,那是陛下的事。但任家的事,还得按任家的规矩来。”柳氏顿了顿,“过几日就是春分了,府里要准备祭祀的事,还要督促庄子上的人备耕。这些事往年都是穗朵在管,今年——你来管。”
乌以灵愣了一下。让她管春分祭祀和春耕?
“母亲,儿媳愚钝,怕是办不好——”
“办不好就学。”柳氏打断她,“你是任家的孙媳,这些事早晚要接手。早学比晚学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乌以灵不能再推辞了。
她福了福身:“是,儿媳尽力。”
柳氏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去找穗朵对接,便挥手让她退下了。
出了万象园,乌以灵站在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赏赐是甜的,立威是苦的。皇家给一颗枣,婆母就打一棒。这一枣一棒之间,她尝到了权力的滋味——被人推着走,被人架着走,唯独不是自己走。
“主子,您没事吧?”似云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没事。”乌以灵拍了拍她的手,“走,去穗朵姐姐那儿。”
穗朵住在柳氏的陪房院子里,一间不大不小的厢房,收拾得干净利落。
乌以灵去的时候,穗朵正在整理账册,桌上堆了厚厚一摞,摊开的、合上的、夹着纸条的,看得人眼晕。
“孙少夫人来了。”穗朵站起来,福了福身,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穗朵姐姐,母亲让我来跟你学春分的事。”乌以灵开门见山。
穗朵点了点头,没有客套,直接翻开一本账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春分祭祀,要准备三牲、果品、香烛、纸钱。这些东西往年都是从城外庄子上直接送来的,但今年庄子上收成不好,得从市面上买。这是预算,少夫人看看。”
乌以灵接过账册,看着那些数字,头一下子大了。
她在姑酥的时候,娘亲教过她管家,可管的是内宅的柴米油盐,不是这种涉及整个侯府的大祭祀。
“穗朵姐姐,我第一次做这些,怕是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还请姐姐多指点。”她诚恳地说。
穗朵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疏离淡了几分:“少夫人客气了,奴婢分内之事。”
两人对着账册,一页一页地过。
穗朵说话很快,条理清晰,哪家铺子的香烛便宜,哪家肉铺的三牲新鲜,祭祀的流程分几步,每一步要多少人手——事无巨细,一一交代。
乌以灵听得认真,不时点头,遇到不懂的就问。
她脑子不算笨,记性也好,穗朵说一遍她就能记住七八成。
“还有一件事,”穗朵合上账册,“春分那天,府里要开春耕。城外的庄子上,佃户们要祭田神。往年都是老祖宗亲自去,今年老祖宗身子不好,主母说让少夫人代劳。”
乌以灵心里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