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盯着他。”
任平江说,“他去哪,见谁,说什么,都要记。”
孙况应了,又问:“六郎,那向家兄弟跟小将军走得近,要不要提醒一声?”
“不用。”任平江摇头,“小叔父不是傻子,他心里有数。向伯庸能进德馨园,是小叔父让他进的。既然小叔父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咱们就别多嘴。”
孙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任平江站在原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卖糖葫芦的货郎已经走远了,几个小孩追在后面跑。卖胭脂的摊子前换了一拨客人,这回是两个穿绸缎的妇人,挑挑拣拣,嘴里嘀咕着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往留春半的方向走去。
乌以灵回到留春半,进了屋,把门关上。
她没有换衣裳,也没有叫人,就那么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闭着眼。
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向伯庸说的那些话,是因为出茶寮时看见的那个人。
任平江站在街对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就那么站着,不往前,不后退,像一棵种在那儿的树。
“主子?”似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您没事吧?”
乌以灵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没事。帮我换身衣裳,一会儿还得去浩瀚院。”
似云应了,去拿衣裳。如月端着茶进来,看了乌以灵一眼,什么都没问,把茶放下,退了出去。
乌以灵换了身利落的短褐,戴上铁环,往浩瀚院走去。
浩瀚院里,孙况已经在了。他今日没有训学生,一个人站在梅花桩前,背着手,像在等什么人。
“孙老师。”乌以灵走过去。
孙况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今天不练拳,练脚。”
“练脚?”
“上桩。”孙况指了指面前的梅花桩。
乌以灵看着那些比她高的木桩,心里发怵。上回她在这上面摔下来,要不是任平江接着,怕是要躺上十天半个月。
“怕了?”孙况问。
“不怕。”乌以灵咬了咬牙,搬过梯子,爬上去。
这回她走得比上次稳。一步一步,不急不躁,眼睛只盯着前面的桩,不看下面。走到第五根的时候,腿开始抖,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第八根。
第九根。
第十根。
她停在第十根上,不敢再往前了。再往前,就是上次摔下去的那根。
“不错。”孙况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比上次多走了三根。下来吧。”
乌以灵慢慢蹲下来,趴在桩上,一点一点往下滑。脚够到梯子的时候,她才松了一口气。
“孙老师,我什么时候能像您一样飞檐走壁?”她问。
孙况看了她一眼:“下辈子。”
乌以灵噎住了。
从浩瀚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乌以灵沿着回廊往回走,路过聚香阁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夜的记忆忽然涌上来——歹人、药帕、火盆、任平江从楼上跃下。
她加快脚步,没有停留。
留春半的灯已经亮了。似云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小跑着迎上来。
“主子,德馨园那边来人了,说是将军请您过去一趟。”
乌以灵愣了一下。任百川?他不是不见客吗?
她换了身衣裳,跟着来人往德馨园走去。
德馨园的门比前几日开得大了一些。
门口站着的还是那个带刀侍卫,看见乌以灵,抱拳行礼,侧身让开。
院子里点了灯,橘黄色的光把那些新摆的兰花照得影影绰绰。
任百川还是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披着那件墨色的大氅,手里没有拿书,只是看着天。
“小叔父。”乌以灵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坐。”任百川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乌以灵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
天已经快黑透了,只有西边还有一线暗红,像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今天去了城东茶寮?”任百川忽然问。
乌以灵心里一紧,但没有隐瞒:“是。”
“见了向伯庸?”
“是。”
“他跟你说了什么?”
乌以灵想了想,把向伯庸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六十七年的老店,战死的祖父,命好,活下去。
任百川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看?”他问。
“我觉得——他像是在试探我。”乌以灵斟酌着措辞,“他说我命好,说我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这话不像是在说运气,倒像是在说——”
她没敢说下去。
“倒像是在说,他好似意有所指。”任百川替她说完了。
乌以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任百川的侧脸。那张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她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小叔父,您也信这些?”
任百川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廊下,背对着她。
“这世上,有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有些事,你信不信,它都在那儿。”他顿了顿,“向伯庸这个人,你离他远点。”
乌以灵点了点头,又想起任百川看不见,开口应道:“是。”
“回去吧。”任百川摆了摆手,“天黑了,路上小心。”
乌以灵站起来,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任百川还站在廊下,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的身影像一尊石像。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孤独。
回到留春半,乌以灵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发呆。
如月端来一碗莲子羹,放在她手边。
“主子,向家那边又有动静了。”如月压低声音。
“说。”
“向伯庸今晚去了德馨园,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包袱,像是装了什么药材。还有——”如月顿了顿,“向稚芸今晚也在德馨园附近出现过,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等谁。”
乌以灵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甜的,可她的心是苦的。
向伯庸去德馨园,任百川愿意见他,说明他们之间有某种默契。可这种默契是什么?合作?交易?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继续盯着。”乌以灵放下碗,“尤其是向稚芸。她这种人,早晚要惹出事来。”
“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又圆又亮,像一面擦干净的铜镜。乌以灵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姑酥。姑酥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又圆又亮,照在老宅的青瓦上,照在院里的海棠树上,照在她和娘亲的窗前。
她想家了。可她回不去。
至少现在回不去。
远处,德馨园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竹哨声,像是什么暗号。
乌以灵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再也没有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