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自顾自的说道:
“那边路不好走。”他垂下眼皮,“前阵子雨水多,有几段路被冲垮了,还没有修好。”便没有再问,把火钳放回灶台旁,转身进了里间。
喝完茶,他们重新上路。路比下午更难走,路面泥泞,车辙陷进软土里,车轮碾过去时发出黏滞的声响。
乌以灵掀开车帘,看见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天空。暮色从叶缝间漏下来,像一片片碎铜洒在路面上。
天彻底黑透时,他们抵达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街上的店铺都已经关门了,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
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扫过他们两个人,没有多问,递了一把钥匙。
“后院,左边第二间。”
屋子不大,干净。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被剪过了。
她吹灭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沿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水。躺下闭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像在听一段并不太远的路。
第二天继续走。路边的房子渐渐稀了,田野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和杂木林。
山不高,可起伏不断,像一排被风掀起的旧书页。马走得不快,走一阵歇一阵。
乌以灵没有催,她坐在车沿上,看着两边的树影从她身上滑过,又退开。
傍晚时,马车穿过一片竹林。竹叶密匝匝的,风过时发出一片沙沙的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翻动书页。
可以听见其中一声比别的更沉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乌以灵侧过头,穿过竹叶的缝隙,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竹林深处,隔着一层斜斜的光影,影影绰绰,像一根晾在暗处的旧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又静止了。她收回目光,没有叫停马车。
出了竹林,天已经暗了。月光照在山路上,把碎石和车辙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她把那张纸从袖中拿出来,又重新叠好,指尖沿着纸边慢慢压平,像在确认一路走来,风吹日晒后,那扇门还没有合拢。
当晚他们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落脚。庙不大,泥像已经塌了半截,供桌上空无一物,墙角堆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她坐在草堆上,靠着墙,把那张纸拿出来,在月光下展开。
借着一缕月光,她沿着那道压痕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摸了一遍,没有新的发现。她把纸折好,放回袖中,合上眼。
天快亮的时候,她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不是脚步声,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不远处翻身。
睁眼就瞧见庙门口站着一个人,瘦长身形,面朝外,肩头的轮廓在晨光里微微泛亮——余咏助。
他转过身来,看见她醒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纪家后人住的地方,我替你们找到了。”他递过来一张叠好的纸条,“他住在更南边的一个镇上,镇子叫梧溪。”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他?”
“你们一路走,我一路跟。怕你出事,就没吭声。他没有再解释,转身进了庙外的晨雾里,像被那层薄雾收走了。”
梧溪镇比他们经过的那些镇子都小。
一条街,从这头走到那头,用不了半盏茶的工夫。街边的房子大多是木头的,门板被晒得发白。
他们问到第三家时,一个老者坐在门口编竹筐,抬眼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找纪家的人?纪家早就没人了。最后那一个,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把一包东西托给了镇口剃头的老刘。”
他们找到剃头老刘的铺子。铺子极小,只摆得下一把椅子、一面镜子、一只木架。
老刘正在给一个客人刮脸,等那个人走了,才转过身来。
“纪家那人确实留了东西给我,说会有人来取。”他从柜子底层翻出一只木匣,漆面已经斑驳了。
乌以灵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纸,不像账册,更像书信。最上面那一封,封口上盖着一枚极浅的印章——就是账册上那道印痕的样子。
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道印记,感受着纸面微微起伏的细涩,像一个早已等在那里的落款,正等着被人翻开。她没有急着拆开,把木匣合上,抱在怀里。
出了镇子,她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拆开那封信。
信纸已经很薄了,像一叠被反复读过的旧信。她看了一会儿,像在辨认一场很久以前下的雨。
“纪家后人留下的东西里,有一封信是写给我们。”她把信递过去。
任景和接过来,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没有还给她,也没有放进自己怀里。她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说,太子幕僚里有一个姓宋的人,还活着。这个人不在京城,不在南边,他在东边。一个靠海的小镇,叫石塘。”
风把信纸边缘吹得微微卷起,她伸手压了一下,又松开,像把还没成型的话留给了风。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东边。还有多远?”
“比南边近一些。三天应该能到。”
“那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他坐在原地,没有动,像是在看那条路延伸的方向。
过了片刻,他站起来,把那只木匣放进马车里。“这一路,我们见了不少人。有人替我们留信,有人在前面带路,有人坐在门口等人来取东西。可我们还没有见到你父亲。”
她站在路边,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吹动她的衣摆。
“快了。渡说,他已经回来了。”
他没有再问。两个人上了车,马车掉头,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段,又拐上一条向东的岔道。
路两侧的树开始变了,不再是杂木林,渐渐出现了槭树和槐树,枝梢的叶子在风里翻动。
乌以灵靠在车壁上,木匣里的信纸隔着匣盖微微起伏,像一道被压住的水纹还没有完全平息。
合上眼,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时轻时重,像有人在远处反复阖上一扇门,又打开一条缝。
她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下一处落脚的地方会留下什么。
她只知道,有人在等她。那道门还没有彻底合上。她在路途中渐渐明白,路本身也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