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冬至
己午未2026-07-01 09:362,638

  夜风把门带上之后,乌以灵在门槛内侧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再推开门,也没有走回院子深处,只是站在暗处,等巷口那阵风过去。

  片刻后,她从袖中摸出一根火折子,吹亮,弯下腰,将那个人的脸又照了一遍。

  确认不是影。

  那人面容瘦削,半张脸上有一道陈旧的疤,像是旧伤,不是新添的。

  她把火折子灭了,站起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屋里时,任景和正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

  他看见她没有点灯,也没有开口问。乌以灵把门虚掩上,在桌边坐下,把那叠信最上面一封抽出来,推到他面前。

  “墙根下躺着一个人,不是影,也不是向伯庸。可他的衣裳料子和影的有些像,也许是影身边的人。”

  她说完,把信纸往前推了推,“你在担心影。他替向伯庸挡了刀,受了伤,现在又有人替他挡在了我们门前。”

  任景和放下茶碗,没有接话,也没有接信。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那个人还活着吗?”

  “死了。刚死不久。”

  任景和站起来,走到门口,推门月色便涌了进来,落在门槛内侧,像一条窄窄的河。

  他看见了那个歪靠在墙根下的人影,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不是影。”

  他转过身,“可影一定还在附近。他不会让别人替他死,除非他自己已经走不动了。”说完便退回门槛内,把那扇门合上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了镇子,没有雇车,沿着河岸往东走了一段。

  影没有出现。姚掌柜也没有回来。

  乌以灵走在他身侧,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的路。越过几道田埂之后,身后的镇子轮廓开始淡了,河对岸的芦苇丛被风压弯又弹起,像有人在暗处翻一页没人读的书。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个叫柳塘的小村子歇脚。村口有一棵老柳树,树干空了半边,树洞里塞着几根干稻草。

  她靠着树干坐下来。任景和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水面。他没有坐下,可他的站姿比昨天松懈了一些,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把重心放到一条腿上。

  “如果影真的受了重伤,他走不远。可他不出现,说明他不想拖累我们。他给我们的那些线索,每一份都在替他说话。”

  “他不想让我们找到他。”

  “他不会让我们找到他。”他顿了顿,“可他一定会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在我们经过的路上。”

  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柳条拂过她的肩头,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拍了一下。

  他们在柳塘住了一夜。第二天继续走。第三天午后,回到岭南镇子。

  铺子门开着,戚三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一半。看见他们进来,她放下书,目光越过他们肩头看了一眼门外,像是等在确认什么。没有影,没有人尾随。

  她把书合上,没有多问,只说了句:“后院有热水。”

  那夜乌以灵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坐在廊下擦头发。

  风不大,芭蕉叶偶尔动一下,像翻过一页书。她慢慢擦着,没有束发,任湿发垂在肩侧。

  院门没有关严,夜风把门板轻轻推了一下,又带回来。她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门外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亮白一片。她把布巾放下,没有立刻回屋。

  她想起那本账册最后一页底下的微痕,想起影失踪前留下的每一张字条。

  那些字条指向一个地点,又指向下一个,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怎么走都还在延伸。

  乌以灵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下一个指向会在哪里出现。可她知道,那条线还没有断。

  线的另一头,有人在等她走完。

  第二天早上,铺子刚开门,门口来了一辆马车。车帘掀开,露出余咏助的脸。

  他跳下车,手里拿着一封信,递过来。“宫里送来的,直接到甜水巷,说务必亲手交到。”

  乌以灵接过来,拆开。信很短,字迹周正,是皇帝的御笔:

  “半月后,冬至,京中设宴。盼归。”

  乌以灵将信递出,“看来账册已经送到圣上手里了。”

  任景和笑回,“我们不用再四处找了。他替我们定了下一站。”

  “会不会有诈?”

  “也许。可我们不去,就永远不知道他请我们去做什么。”

  乌以灵看着院墙外那棵芭蕉树,风正吹过它最顶部的一片叶子。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站在门口,等那片叶子重新静下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乌以灵把那支银簪和玉簪并排放好,又把那几件换洗衣裳叠整齐。

  她没有带账册,也不带任何纸条——她把它们都收进了铺子柜台底下的一个暗格里,覆上几块旧布。走之前,她在灶台上留了一壶热水和一张字条,压在一旁。

  第三天清早,他们上了马车。

  戚三娘站在门口,等车轮开始滚动,才把视线转回铺子里面。她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把门带上,落了锁。

  车帘在她身后合拢,像卷起一幅绣了太多针脚的帷幕。

  马车沿着官道往北走。路面比前阵子平整了些。路边的麦苗已经绿透了,齐刷刷的,像刚理过发的头。

  乌以灵偶尔掀开车帘看一眼,便讪讪放下。

  第四天,傍晚时分,京城到了。

  远远就能看见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道深灰色的长线,横亘在天边,划开了夕阳和未暗的天穹。

  城门还是那道城门,可进出的人比以前多了。守门的士卒换了新面孔,但其中一个看见任景和,微微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

  他们没有直接进城,先在城外一家茶棚歇脚。她端着茶碗,茶水的热气升起来,把眼前那道城楼的轮廓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

  城南方向透出几缕晚炊的烟,细细的,像有人在天边描了几笔淡墨。

  “六郎。”

  “嗯。”

  “你说,圣上为什么选在冬至?”

  “冬至是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夜长,适合说一些白天说不出口的话。”

  他端起茶碗,没有喝,“也许,他要在那一天,把所有还没说完的话说完。”

  乌以灵低下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倒影随着水面的晃动微微颤了一下,没有碎。末了也没有喝,搁下茶碗转身离开。

  “走吧。”

  他们上了马车,沿着长街往皇宫的方向驶去。没有去甜水巷,也没有见任何人。

  路上行人行色匆匆,偶尔有人看他们一眼,但也只看一眼,很快就移开了。

  车停了。宫门就在眼前,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高。

  任景和下了车,伸出手。乌以灵握住他的手,也下了车。两个人并肩站在宫门前,仰头看了一会儿那道门。

  它比想象中更高,像一道沉默的界碑。

  “进去吗?”

  “进去。”

  “怕不怕?”

  “怕。可不进去,永远不知道里面等着的是什么。”

  她说完,迈出了第一步。他走在她身侧,没有落后半步,也没有走得更快。两个人并肩穿过门洞,走进暮色更深的那一侧。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没有回头路。

  宫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响。

  那声音不像寻常木门闭合时的吱呀,更像是一块巨石被推回原处,彻底截断了来路和去路。

  乌以灵没有回头。她感觉到那声闷响从脚底沿着脊椎往上爬,像一阵无声的波浪。

  任景和走在她身侧,比平时稍快半步,像是在用脚步丈量前方廊道的深浅。

  甬道没有点灯。两侧墙上每隔十几步有一只壁龛,龛里摆着油灯,可灯芯被压得很低,火光比烛泪还薄,堪堪照亮脚前半尺的地面。

  她看见自己的鞋尖在暗光里交替浮现,又隐没,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渡口。

  走到甬道尽头,没有门。

继续阅读:第209章 夜宴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嫂嫂在上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