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见自己
己午未2026-06-30 14:463,835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座山脚下。

  山不高,有石阶,石阶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她踩着石阶往上爬,爬得很慢,爬几步歇一歇。腿软,喘得厉害。

  这一个多月没有动过,身子虚得像纸糊的。

  爬到半山腰,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下的房子像火柴盒,整整齐齐地码着。远处的城墙灰蒙蒙的,像一条沉睡的蛇。她转过身,继续往上爬。

  山顶有一座小庙,比家庙还小,只有一间殿。

  殿里供着一尊菩萨,不是金的,是石的,被香火熏得发黑。菩萨垂着眼,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殿门口坐着一个老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袍,手里捻着佛珠,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师父。”乌以灵走过去。

  老和尚睁开眼,看着她。

  “施主,烧香?”

  “不烧。坐坐。”

  老和尚指了指旁边的石凳。乌以灵坐下,看着那尊菩萨。菩萨的脸被熏黑了,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师父,这菩萨供了多少年了?”

  老和尚想了想。“老僧来这里的时候,就在了。算来,有四十多年了。”

  “四十年。菩萨坐在这里,看了四十年的山。”

  “山有什么好看?”老和尚笑了笑,“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乌以灵愣了一下。“师父,您见过山不是山的时候吗?”

  老和尚看着她,看了很久。“见过。年轻的时候,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后来老了,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施主,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正是不见山的时候。”

  乌以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疤还在,淡淡的。她伸出手,摸了摸石凳。石凳是凉的,带着山风的湿气。

  “师父,怎么才能见山?”

  “不用见。山在那里,你走就是了。”

  乌以灵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朝老和尚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步子轻快了一些。走到山脚,她回头看了一眼山顶。庙看不见了,只看得见树和石头。

  她继续走,走回巷子,走回家庙。婆子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老婆子担心死了。”

  “没事。走了走。”

  她走进院子,站在银杏树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她伸出手,碰了碰树干,粗糙的,扎手。

  “王妈妈,明天帮我找把锄头。”

  “锄头?少夫人要锄头做什么?”

  “种树。”

  婆子愣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去找锄头了。乌以灵走回厢房,坐在窗前。桌上那本佛经还摊开着,停在“如是我闻”那一页。她看了那四个字一眼,合上书,放在一边。

  第二天,婆子找来了一把锄头。

  锄头是旧的,木柄磨得发亮,铁头生了锈。乌以灵接过锄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选了一个角落,开始挖土。土很硬,冬天冻过了,石头多。她挖得很慢,挖几下歇一歇,手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疼得她直皱眉,她没有停。

  “少夫人,您要种什么?老婆子帮您挖。”婆子站在旁边,心疼得直搓手。

  “不用。我自己来。”

  挖了一个上午,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她把锄头靠在墙上,去巷口的苗圃买了一棵小树苗。卖树苗的是个老头,问她买什么树。

  她想了想,说:“海棠。”

  老头给她挑了一棵,不大,半人高,根上带着土。她把树苗扛回来,放进坑里,培上土,浇了水。树苗站在院子里,细细的,怯生生的,像一个小姑娘。

  她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只有几颗嫩芽,绿中带红。

  “你好好长。”她轻声说。

  小树没有回答。风吹过来,枝丫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从那天起,乌以灵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海棠。浇浇水,松松土,拔拔草。树苗没有长高多少,可嫩芽变成了叶子,叶子小小的,嫩嫩的,在风里晃。

  “少夫人,这树要长多久才能开花?”婆子问。

  “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

  “那您能等到吗?”

  乌以灵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可她知道,她在等。

  一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浇水,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婆子去开门,进来的是孙况。他的伤好了,肩膀不缠纱布了,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板挺得笔直。

  “少夫人。”

  “孙老师,坐。”

  孙况在廊下坐下,看着那棵小树苗。“少夫人种的?”

  “嗯。”

  “海棠?”

  “嗯。”

  孙况沉默了片刻。“少夫人,将军有消息了。”

  乌以灵的手顿了一下。“他还活着?”

  “活着。圣上下旨,把他从皇城司的暗牢里放出来了。”

  乌以灵的心跳漏了一拍。“人呢?”

  “在宫里。圣上让他养伤,伤好了再回府。”

  乌以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瓢。水瓢是葫芦做的,用了很久,边缘磨得光滑。“他伤好了吗?”

  “好了大半。胳膊能动了,腿还没好利索。”

  乌以灵放下水瓢,站起来,走到银杏树下。银杏叶落光了,光秃秃的,可她知道,明年还会长出来。

  “孙老师,他有没有说什么?”

  “有。将军让我转告您——快了。”

  快了。乌以灵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尝了尝,苦的,带着一丝涩。

  “好。”

  孙况站起来,抱了抱拳,走了。乌以灵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角翻飞,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光秃秃的树影。

  夜里,她没有读佛经。她坐在窗前,点了一盏灯,看着那朵火苗。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她伸出手,碰了碰灯盏,烫的。她没有缩手,让那烫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臂。

  “六郎,”她轻声说,“你快回来。”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海棠树前。晨光从东边漏出来,灰蒙蒙的,照在小树上,把那些嫩芽照得发亮。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叶子。叶子是软的,带着露水的湿气。

  “你也要好好长。”她轻声说。

  小树没有说话。风停了,院子里很安静。

  婆子端了早饭来,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少夫人,吃饭了。”

  乌以灵站起来,走过去,坐下。白粥,酱菜,半个馒头。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糯糯的。她又喝了一口,放下碗,掰了一小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王妈妈,今天我要去山上。”

  “还去那个小庙?”

  “嗯。”

  婆子没有多问,去厨房给她装了几个馒头,用布包好,塞给她。“少夫人,带上,饿了吃。”

  乌以灵接过布包,出了门。今天天气好,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踩着石阶往上爬,比上次快了一些。腿不软了,气也顺了。爬到半山腰,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可今天看得更清楚了一些。她能看见家庙的院子,看见那棵银杏树,看见她种的那棵小海棠。

  她转过身,继续往上爬。

  山顶的小庙还是那个样子,灰扑扑的,安安静静的。老和尚坐在殿门口,捻着佛珠,闭着眼。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施主又来了。”

  “来看看菩萨。”

  老和尚指了指旁边的石凳。乌以灵坐下,看着那尊被熏黑的石菩萨。菩萨垂着眼,嘴角微微弯着。

  “师父,您说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可我现在看山,还是山吗?”

  老和尚看着她,看了很久。“施主,你心里有山吗?”

  乌以灵愣了一下。

  “你心里有山,看山才是山。心里没有山,看山就是石头。”

  乌以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疤还在,淡淡的。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师父,我心里有山。”

  “那就好。”老和尚笑了笑,“有山就好。”

  乌以灵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老和尚。“师父,吃馒头。”

  老和尚接过去,掰了一半,另一半还给她。“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乌以灵接过那半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可嚼着嚼着,有了一丝甜味。她慢慢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吃完馒头,她站起来,朝老和尚鞠了一躬。“师父,我走了。”

  “施主,下次来,带壶茶。”

  “好。”

  她下山了。夕阳照在山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山脚,天快黑了。她走回家庙,推开门,院子里那棵小海棠还在,叶子在暮色里泛着暗光。

  她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夜深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不大,细细的,像谁在远处哼歌。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和尚说的话——“有山就好。”她有山吗?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她在爬山。爬得很慢,可她没停。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白灰又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黄泥。她看着那块黄泥,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这一次,她睡着了。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早上起来,她去看了海棠树。嫩芽又大了一些,绿中带红的叶子舒展开了,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她蹲下来,拔掉树根旁边的几棵杂草,又浇了一瓢水。

  “少夫人,今天还去山上吗?”婆子站在厨房门口问。

  “去。”

  她带上布包,出了门。今天比昨天走得快,气不喘了,腿不软了。爬到半山腰,她停下来,看了看山下的景色,然后继续往上爬。

  山顶的小庙还是那个样子。老和尚坐在殿门口,手里捻着佛珠。看见她,笑了笑。

  “来了?”

  “来了。带了茶。”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茶叶,是婆子给的,粗茶,不是好茶。

  老和尚接过陶罐,打开闻了闻。“好茶。”

  “师父,您还没喝,怎么知道好?”

  “心好,茶就好。”

  老和尚站起来,走进殿里,拿了一个陶壶、两个陶碗。他把茶叶放进壶里,冲上开水,盖上盖子,等了一会儿,倒了两碗。茶汤浑浊,茶叶碎末浮在上面。乌以灵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涩的,烫的。她没有皱眉,又喝了一口。

  “师父,您在这山上住了多少年?”

  “四十三年。”

  “不想下山?”

  “下山做什么?”

  “看看人,看看热闹。”

  老和尚笑了笑。“山下的热闹,老僧年轻的时候看够了。现在只想看山。”

  乌以灵放下陶碗,看着远处。从山顶看下去,山下的房子像蚂蚁,人像尘埃。她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痛苦的事,也没有那么大。

  “施主,你心里的山,找到了吗?”

  乌以灵沉默了片刻。“找到了。”

  “在哪?”

  “在心里。”

  老和尚笑了。他把碗里的茶喝完,站起来,走进殿里。乌以灵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尊被熏黑的石菩萨。菩萨垂着眼,嘴角微微弯着。她忽然觉得,菩萨不是在笑,也不是在哭。菩萨只是看着。看着山,看着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站起来,朝菩萨鞠了一躬,转身下山了。

  夕阳又照在山路上。她的影子又被拉得很长。她踩着影子往下走,走得很慢,可她没有停。

继续阅读:第160章 复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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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嫂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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