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疑问盘踞在秋霜的心中,天气恢复了正常,没有厚重的阴云,没有惨淡阴冷的凉风。
深秋再度笼罩了这片大地。
她站在城前,妹妹牵着马,不舍地看着姐姐。
终于到了离别的日子,在黑暗未至的前夕,趁着光明尚存,将生的希望带出去,延续到远方。
“回家不要再贪玩了,少跟父母争吵,他们年纪大了,也许爱唠叨,忍耐些吧。”
“和姐姐一样的爱唠叨。”
秋兰嘟囔一句,秋霜笑了笑,摸摸妹妹的脑袋。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理智告诉自己,边境并非安稳的地方,随时会有人死去。
她不愿妹妹留在这里,也许是自私,却是一个人最后的自私。谁又希望心爱的亲人在无有希望的地方,随时随地会丢掉生命呢?
如果可以,把生的希望留给妹妹,也许在这时,自己的生命已经不重要了。它的份量远没有心中的爱更沉重,轻如鸿毛的命运,在如山般沉重的黑暗里慢慢沉寂。
秋兰翻身上马,带着不舍和留恋,挥手与姐姐诀别。不必去朔风和怀安,一直向东走,穿过重烟湖,去煦远或开远。
她在日暮里奔驰,枣红色骏马微微喘息着。身后的影子越来越小了,穿过一片胡杨林,彻底消失不见。
暮霭里影影绰绰,在去往开远的路上,偶尔有车马同行。
更多的是动物们,没有任何魔法力量,纯粹的普通的动物,它们越过漫长的道路,在枯黄的草地和光秃秃的胡杨林里寻觅食物。
远离了人间,并不一定是仙境。没有山脉阻隔,西方来的凛冽寒风吹落了苍翠的枝叶,坚硬干燥的土地,一寸一寸的走向隆冬。
目送妹妹远去,带着不舍和悲伤,默默回到城里。
早上的消息摆在桌上,暗徒们集结了兵力,准备一举攻破碧楼城。这个夜晚,将是许多人最后一天。
援军……那些援军还在路上,也许他们会一直在路上,也许永远不会来。
夜幕渐临,暗徒们慢慢围上来。小小的碧楼,在天地间那么渺小,那么无助。它就像一块顽石,沉默着,执着地挡在汹涌浪潮的前方。
也许就此被吞没,永远沉在泥沙里。
即使永远留在泥沙里,那坚硬的品质也永远的存在于天地间。泥沙无法掩埋,它就像闪闪发光的金子,不惧浪的淘洗,不惧火的锤炼。
纵然生命就此终结,那些永远可被铭刻的记忆和思想,也终将流传,传于千古,传于万载,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在所有的世界,它们都将被铭记。
那便是值得为之生为之死的信念。
怀揣着对生命的赞扬,怀揣着对光明的向往,战士们一步步登上城墙。宽大的城墙和石台上站满了人,握着弓箭,握着剑,握着刀,握着最后的一切。
每个人都明白,这是碧楼的最后一战。
从此,再无碧楼,再无生命。
在所有人的最终时刻,每个人的眼中都迸发出无比绚烂的光,那是比日月星辰更耀眼的光呵!
在震天的鼓声里,战士们昂首挺胸,坦然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
死亡是温柔的,它不会因你有罪而责备你,也不会因你畏惧而恐吓你。它轻轻地来,带着微风和云彩,带来花朵和青草的芬香。
像一只洁白高贵的羽毛,轻轻地落下,又被风轻轻地拂起。你看着它,在茫然无知中走向远方。
我们从未知晓死亡的世界有什么,因而恐惧只是因为恐惧,我们所畏惧的,不是死亡,而是未知。
死亡呢,就像没有梦境的睡眠,轻轻地,缓缓地来临,带走沉睡的生灵。
如果我们因死亡而去往他方,在神话传说里徜徉,那更没有可怕的了……我们可以与高贵的灵魂对话,感受先贤的洗礼,又何必畏惧呢?
巨石呼啸着,翻滚着划出美妙的弧线,砸在城墙上。坚硬的城墙剧烈得震颤,又慢慢恢复平静。
一块又一块地巨石,倾泻在城墙上。
漫天箭雨带走一片又一片的生命,暗徒们疯狂地涌上来,踏过战友的尸体,攀爬着伤痕累累的城墙。
火焰和鲜血混杂在一起,闪烁着妖异的光。
城墙逐渐破碎,攻势远比往昔更猛烈,这是致命一击,蓄谋已久的致命一击。
秋霜站在城门前的空地上,她翻身上马,侧身望着身后沉默的人们。
骑兵们坐在马上,沉默地看着将军。
“同胞们,也许我们必然死去,也许光明就此消亡。”
“但我们不会放弃,不是贪慕生的希望,而是为了把它延续给家乡的亲人。”
“同胞们,请抬起头,看向远方。那里有无数的梦,有无数的欢笑。那里凝聚着我们的未来,凝聚着我们的魂灵。”
“我们将要告诉它们,也许人类终将灭亡,但即使明日就要灭亡,在今天,在这个时刻,所有的一切,将要血债血偿!”
“同胞们,请上马吧,拿起你的刀剑,拿起你的戈矛,在这最后的时刻,让我们为了光明,为了所有被守护的人们,为了永恒的希望!”
城门慢慢打开,暗徒们没有涌上来,它们沉默地等待着……所有的人们,骑在战马上,庄重地走出来。
马蹄疾驰,一排又一排的战士冲出来,没有嘶声力竭的呐喊,没有痛苦的哭嚎……人们沉默着,冷静地直面死亡。
兵戈闪烁着最后的辉光,在群星的照耀下,光与影交错。
“结阵!”
首领低喝一声,前排的暗徒们举起长矛,竖起盾牌……那沾满了鲜血的矛,累累白骨铸成的盾呵……
在马蹄的碰撞中轰然破碎。
秋霜刺死一只暗徒,跃马冲在最前方。身后是连绵不断的光影,没有人出声,暗徒们也沉默了。
天地间静悄悄的,只有短促的兵戈交击声。
每一声脆响,都有一个生命倒下。
她瞪着不远处的首领,愤怒地冲过来……首领冷冷地看着,没有动作。
不知多久,城楼又亮起黯淡的光。
一名暗徒登上城楼,拔下旌旗,插上旌旗……
在那盏微弱的光晕里,立着一个影子。她拄着一杆血色的枪,站在尸骨累累的荒原……骏马不安地喘息着,寻觅着旧时的气息。
鲜血缓缓地流淌着,聚在低洼处,融入泥土中。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在春天来临时,将要盛开娇艳的花。
所有的遗体都被安葬了,不分人类和暗徒,不分光明和黑暗。战士们的遗物被捡拾收集,放在内城的石台上。
它们泛着血色的光,沉默而悲伤的凝望着远方。
那是再也无法触及的梦啊,它们留恋着,不舍得看着这座倒在黎明前夕的小城,看着它越来越远。
一群暗徒把它们放在朔风的城墙下,那其中有一柄血色的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剔透夺目的光。
人们无言地望着它,仿佛又见到那个夜晚,那一袭被鲜血浸透的红衣……
……
暗徒们登上高台,首领沉默许久,沉声道:“同胞们,我们胜利了。”
没有人欢呼,甚至有人低低哭泣。
“遗物都还去了吧?”
首领看着身边的战友,低声问道。
“嗯。”
“说真的,我很羡慕她。”
“为什么?”
“她是一名真正的勇士,一名真正的战士。每次看到她,总觉得自己像一个蝼蚁,被迫苟且偷生的蝼蚁。”
“我们不怕失败,也不怕死亡……但……”
“所以啊,我真的很羡慕她。”
“首领,接下来该怎么办?”
“既然已经撕破了缺口,就继续向前吧,不要辜负了堕落者的努力……如果没有他们,我们又怎能攻破这座城呢?”
“无论在哪里,背叛者都是最令人痛恨的啊!”
“就算人类没有杀掉他们,我也会杀掉。”
“会被怪罪的。”
“大不了撂挑子不干了,正好求仁得仁!”
……
煦远。
军营里,站着一群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瞒报军情!”
“事务繁忙,一时疏忽,请责罚我吧!”
“上法庭吧!”
长老挥挥手,看着面前瘦弱的男人,立刻有两个人架着他,走入圣法分殿的二楼。
明亮的大厅里,摆放着一排排的座椅。
……
略过简单的审问,男人交待了事情的缘由。关于背叛人类投向黑暗之事,其实原因只有那一个,对黑暗和未来的恐惧,促使他出卖了灵魂。
“本庭认为,堕落者瞒报军情一案,主观上刻意瞒报,客观上刻意瞒报,主客观统一,以故意瞒报论处,且后果严重,造成碧楼覆灭,应属于加重情节。”
“依照《人域刑事法典》第四十五条,勾结外域、外界,危害人域安全,判处堕落者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刑场里,一颗颤抖的头颅滚落……
……
“长老,我们必须夺回碧楼啊!”
看着送来的遗物,那杆血色的枪摆在高台上,将军抹去泪水,嘶声道。
“夺回碧楼,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是!”
他看着血色的枪,喃喃道:“霜,我会为你报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