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坳里孤独地站着,高难以置信地看着双手,那冰凉的触感残留在手心。下意识地握紧,力图抓住最后的痕迹……
抹去泪水,环视周围,四面是陡峭的石壁,约三米高,绝无徒手攀爬的可能。在这个漏斗形的凹坑里站立许久,无有声音,处于绝对的寂静。
在黑暗里走了很久,本该疲惫的身体,体力却格外充沛。仿佛酣睡一夜,在不朽的黎明微光里醒来。
说来奇异,明明是白昼,却无有阳光。也许是云遮蔽了太阳,亦或是山脉的另一端,总之,身处一种朦胧的雾般的世界里。
他咬了咬手指,锥心的疼痛涌来,——不是梦境,切实站在这里。
不甘心地试着攀爬,光滑的石壁无有借力之处。他倚着山岩坐倒,仰头望着朦胧的天。后背一片冰凉。
渐渐地,感受到奇异的脉动,很轻,很慢。起初以为是错觉,但凝神细听,山岩里仿佛有生命在沉睡。
他拿石块敲了敲,清脆的交击声打破了静谧,那个声音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在这个孤独的小世界,仿佛光和声音都无法抵达的世界,他拿起石块,缓慢而坚定的敲着地面。
“啪!”
“啪!”
每五秒敲一下,清脆声音在凹坑回荡,无法确认它是否传出去。但唯有如此做,在节约体力的同时,给予外界必要的信息。
……
不知多久,挣扎着醒来时,众人在身畔守着。鹰王站在山巅的巨石上,锐利的双眼凝视着远方。
他抬起手,遮住了太亮的光。
没有详细地讲什么,内心深处的一个声音阻止了他。只是告诉众人,在一个荒原孤独地走,通过黑暗甬道,迈过一条河。
无论是人影,或是无面人,都没有提及。
鹰王盯着他的眼睛,睿智的双眼里闪烁着什么,那是洞察了一切的光火,似乎,发生的种种一切,皆在预料中。
“你见到它了吗?”
“嗯。”
“能形容一下?”
“一颗宝石,蔚蓝色,通体无暇,核心处闪烁着白光。”
“不对,不是它……”
沉默有顷,高试探着问:“如果不是它的话,你是指……”
鹰王打断了他的话,环视众人,沉声道:“诸位,我与他单独谈谈,没问题吧?”
见众人同意,鹰王抓住高的肩膀,展翅飞向远方。
在一块空地上落下,鹰王急切道:“规则,我要找的就是它。”
“关于规则,一共有两句。”
“说来听听。”
“死亡的秘密,只属于将死之人,生者无可窥探。这是规则,不可辩驳,不可干扰的规则。”
“死亡的秘密吗?下一句是什么?”
“规则控制着规则,规则受限于规则。它不仅约束天地,也约束着它本身。”
“只有这两句,对吗?”
“嗯。”
“让我想想。”
鹰王原地伸了伸翅膀,又来回走了几圈,突然,它脚步一顿,盯着大地,喃喃道:“我对死亡无有兴趣,只是,为什么要阻止我探究本源呢……”
高的声音突然变得冷漠,“凡尘生灵,不可接触宇宙根源。”
鹰王错愕地看着他,眼中浮现一抹醒悟,低声道:“你是……娜迦的神灵,还是精灵的神灵?”
高冷冷道:“都不是,或者都是。”
鹰王道:“大地之下,沉眠着一个灵魂,你出来阻止我,是为了它?”
高诧异地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他没有想到,眼前的凡灵竟深入到这种境界,几乎窥探到这个世界的真相。
“不错,她沉睡着,不肯醒来。”
“为什么?”
高坐下来,长叹一声,悠悠道:“你知道什么是神灵吗?”
鹰王迟疑道:“一种文明层次更高的种族。”
“我们创造了娜迦,目睹他们在元素的浪潮中陨灭……而后创造了精灵,封禁了元素。在精灵和巨魔大战后,衰落的精灵难当大任,于是创造了人类。”
“为什么要插手生命的正常演化?”
“群星之灵,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神灵。我们是一个文明的最后载体,在最终时刻被送入星辰之中休眠。——通常是恒星,普通行星无法承担苏醒耗费的能量。”
“这个星球,也有你们的同胞?”
“因为一个错误,她被投放到行星中,欲要挽回时,帝国灭亡了。从此,她陷入长眠,用微弱的意识看着这个世界。”
“创造诸族,就是为了守护她?”
“嗯,她是文明的最后一块拼图,但她不愿醒来。苏醒耗费的能量会摧毁这颗星球,它会瞬间化为乌有。”
“如果所有生命都被迁移呢?”
“我们设想过,但适合这些种族的最近星球,在百万光年之外……也许你不明白,那就是光都要走上百万年。”
“无法改造吗?创建一个新的家园?”
“我说过,她是文明的最后一块拼图,没有她,无法打开最后的秘密。那些秘密属于生命、规则、宇宙本源,为了不让黑暗得到它,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即使有很大的可能,会是文明消亡。”
“你说的帝国,也是被黑暗毁灭的吗?”
“嗯,记载里的那个时代,黑暗浪潮比如今汹涌的多。也许再过亿万年,黑暗就要消失了……我无法说得太多,那是一个惨痛的真相。”
“想要战胜黑暗,需要她醒来。她醒来,需要毁灭无数生命。——所以你们在此停滞,任由黑暗大军,在宇宙肆虐?”
“大抵是这样。”
“为什么不醒来呢?牺牲一个星球,能挽救更多的星球。”
“因为那样做,就太可怕了。想象一下,你在路上走着,突然有人抓住你,要把你拆了,器官用来挽救五个年轻人的生命……这种事情无视了你的生命权利,这样想,你还会执意醒来吗?”
“如果她要醒来,而黑暗消融,——我想,我会同意的。”
“但这世间每个人,都是不同于他人的某个个体,一个同意,不是全部同意。也许你觉得反对的人是种自私,但道德嘛,其实是一种自律,它是约束自己,而非约束他人。”
“如果是野蛮的帝国,不会这样犹豫吧。”
“所以他们到不了这个层次,愈高等的文明,民众的心智和道德理念是愈完全的。你要明白,即使在非正义横行的野蛮世界,正义也是存在的。——如果正义不存在,人人勾心斗角的世界,走不出星球。”
“事情有无解决之策?如果没有,他们一行人又去做什么?”
“他们啊,承载着另一种信念。也许会决定这个世界,乃至这个宇宙的最终命运。”
“信念?”
“不愿多加描述,用它概括之。”
鹰王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口中的‘不愿’,这是否意味着,他们知道这个‘信念’代表什么……
高迷糊的醒来,看着鹰王,疑惑道:“怎么感觉头昏沉沉的?”
鹰王随口道:“也许是山风吹多了,着凉了吧。”
……
回到山巅,鹰王取出权杖,一柄白玉状的长棍,顶端是牛角似的分支,雕刻着莫名纹饰……
小舟留下长长的涟漪,在雄鹰的注视下,轻轻缓缓地回到娜迦岛。
看到他们,娜迦们迅速围上来。族长双手捧着权杖,忍不住老泪纵横。
“谢谢你们,这块信物就交给你们了……”
婉拒了娜迦们留宿的邀请,趁着美好的阳光,小舟向着远方的群山行去。光芒点缀着山巅的万物,高的脑海里掠过一个声音……
“也许,你从来没有来。也许,我只是个影子,你心中的那个影子……”
那个影子吗?
他望着远方,熟悉的身影又在眼前浮现。
下意识握紧了手,仿佛早已失去的温热,又归于手心。
……
回到陆地,洛看向罗青远,好奇道:“只剩下最后一块了,它在哪里?”
拿出地图,罗青远仔细看了半晌,道:“你知道东海吗?”
东海,是人域最大的内陆湖,面积之广袤,使人不愿用湖去描述它。湖泊,无法表现出它的壮阔,海洋,是最合适的名词。
月湖、青水湖、蓝湖,这些人域著名的湖泊加在一起,也没有东海一半大。
最后的信物,就在东海的迷雾深处……荒无人烟的岛屿上,传说中生与死的交点,无人敢去,没有人活着回来。
关于东海,最神秘的四个地方,传闻种种,无有真相。
有人说,那里早已被黑暗占据;不必说生命,连岛屿也被腐蚀了。它散发着慑人的雾,吞噬着敢于接近的灵魂。
……
回青羽城的路上,高看着眼前的黑影。他揉揉眼睛,几以为黑暗留下的后遗症又发作了……
这个黑色的影子在阳光下行动自如,它面对着高,众人从它身体上穿过去,不曾发现它的存在。
“你逃不掉的……我会紧紧盯着你,叛徒!”
听到这阴毒的声音,他怔了怔,身畔的洛察觉到高的异常,疑惑道:“怎么了?”
“没什么。”
他摇摇头,绕开了影子。
影子立在阳光下,目视他离开……伴随着阵阵冷笑,缓缓消失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