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王再次回来时,众人神情坚定,显然已经有了答案。
“抱歉,鹰王,我们不同意他留下。”
“哦?那是放弃权杖了吗?”
“这……”
这么久的努力,真的就这么中止吗?人们沉默了。但抛弃同伴换取权杖,是绝对无法容忍的事。
这是洛的意愿,也是大家的共同意愿。——除了高,作为被换取的人,他倒是觉得无有什么,只是有些遗憾无法继续走下去了。
“也罢,免得老家伙们问起来,说我不给你们面子。”
鹰王扫了眼埃雅手上的星戒,那枚戒指闪烁着柔和的微光。
“帮我取一件东西,这样,换取权杖,没问题了吧?”
“嗯,没问题。”
“那跟我来吧。”
沿着崎岖山路走了很久,直到一个幽暗洞穴,鹰王在前面落下来,转身凝重地看着高,沉声道:“此行唯有你去,其他人不可进入,否则定有生死危机。”
高点点头,看看众人,温柔地一笑,对鹰王道:“需要取什么?”
鹰王温声道:“那里只有一件东西,我无法描述它,你看到它时,就会明悟了。——这一路迷雾重重,须知一切源于本心。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高笑了笑,道:“谢谢,我会取来的。”
说罢,他摆摆手,向众人告别。看着他转身一步步消失在洞穴中,洛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埃雅似有所觉,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如果……如果我勇敢点,他不会受伤的……”
“你们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
进入洞穴的瞬间,外界的纷乱事物被隔绝在无法到达的遥远地带,仿佛时间被割裂为两条,一条继续向前绵延,一条在洞穴里凝滞。
黑暗里渐渐有了光,循着光的方向慢慢向前走,脚下是冰冷而坚硬的物体,不像山石,山石尚有温暖,它的冰冷越过肉身,直抵灵魂。
无可知晓具体走了多久,那道光越来越亮。愈来愈近,最终,看到那是一个洞口。狭窄的石洞,钻进去,景色陡变。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尽头横亘着滚滚长江。翘首回望,石洞、洞穴、山脉,一切都消失了。
看着流水,仿佛又感觉到时间在慢慢流逝。
在原野上走了许久,身体逐渐疲惫,一些善的事物逐渐被阴暗驱逐,难以抑制纷杂思绪。蔚蓝晴空慢慢堆积起厚重阴云,雷声滚滚,黯淡的云层里,闪电窜动着,似乎有什么迫不及待,要来临了。
心中的不安一点一点的加剧,走到云层之下,头发根根竖起,不知是电流的干扰,还是心中的惶恐。
“不要再向前了!”
这个声音……莫名熟悉的声音,高脚步一顿,愕然回首。
右后方的高地上,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他怔怔地看着这个身影,飞快地跑过去。
“是你吗……”
人影没有回应,两人彼此对视,久久不能言语。
“那些闪电里,隐藏着死亡的秘密。太过接近,看到了这个秘密,生命即被终结。——死亡的秘密,只属于将死之人,生者无可窥探。这是规则,不可辩驳,不可干扰的规则。”
“我该向哪走?”
“你面前的路,不是很多吗?”
她的声音未落,数条小径从脚下向远方延伸,它们静静地待在那,仿佛一直如此。但高确确实实的仔细看过,之前并无路的痕迹。
“走哪一条?”
人影没有吭声,高定定地凝视着她的脸庞,惨淡的雾气遮蔽了熟悉的事物,那里只有一个影子,仿佛源于记忆,又仿佛来自现实。
“帮我选一条吧,可以吗?”
她犹豫片刻,指着向左的一条小路,低声道:“走这条吧,虽然艰险,却无有生命之忧。”
高向前踏了一步,前脚踩在小路上,后脚留在原地。他蓦然回首,嘶声道:“你……不和我一起了吗?”
影子笑了笑,低低地笑,清脆的笑声在原野里回荡。
“千万要记得,一定要坚信自己能走出去!否则,便会永远留在这!在天亮之前,不要犹豫!”
她的身影消失在风中,高怔怔地看着她曾经站立的地方。被压弯的青草慢慢地恢复,最后,所有的痕迹都失去了。
默默地向前走,原野被甩在身后。乌云和闪电也不见了,一切又回到了纯粹的无。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树荫下,站着一个影子。和那个人影截然不同,这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脸庞上笼罩着迷雾。
“又见面了。”
男人笑了笑,雾气翻涌,朝他打个招呼。
“你是……无面人?”
“无面人?这称呼蛮有新意。”
高疑惑地看着他,沉声道:“在树林里遇到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是我。”
话音未落,四周光景变幻,竟又回到那片丛林,只是身畔无有他人。
“小洛说,看到你时,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我在想,也许你是她认识的某个人,也许是……”
“也许和你想的一样。”
“你为什么要这般做?”
“受限于规则,我无法说得太多。请你转告她,不要畏惧前方。”
“规则……为什么你们都在提到规则,它究竟是什么?”
“规则啊,就是存乎天地的本源。”
“听不明白。”
“无法更详细了,规则控制着规则,规则受限于规则。它不仅约束天地,也约束着它本身。”
无面人的身影渐渐黯淡,高看着似曾相识的景象,急忙道:“那个石妖,是不是你杀的?”
“是。”
这道身影近乎透明了,高凝望着他,他艰难地笑了笑,低声道:“一定要走出去!”
无面人消失在风中,高沉默着伫立片刻,继续向前走。在丛林里走了很久,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雨。
冰凉的雨滴落在身上,衣服没有湿。也许雨水只是幻象,天气也不过是心情的表象。但在这个世界,一切既可能是真的,亦可能不是真的。
树叶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他停下,盯着高大的石妖。石妖站在湖中,半个身子露在湖外。它瞪着锐利的双眼,盯着贸然打搅它的人类。
“跑!”
心底突然闪过这个念头,高没有犹豫,拔腿朝来路跑去。身后,石妖伸出手,似要把他拉入幻境中。
但光华流转,石妖默默地看着逃跑的高,微微叹了声。
下一刻,四周变得黑暗。
站在原地等候许久,直至眼睛适应了黑暗。这里似乎是一个甬道,台阶向下延伸,青石上生满青苔。
扶着墙壁,慢慢走下石阶,踏在柔软的泥土上。
四周是模糊的墙壁,约三米高,拱形顶,宽约两米,刻着壁画。画上无有颜色,创痕颇多,也许被刀斧利刃刻意破坏了。
在黑暗里摸索许久,耳畔慢慢地有细微声音传来。在这个绝对寂静的甬道里,蚊蝇般微小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
走出甬道,又是长长的石阶,一直向下,仿佛要直达地心了。
一条清澈的溪水,伴着叮咚声,横亘在路的前方。石阶在此停住,高犹豫着,不知该走向何处。
“快走!不要停留!跟着心走!”
熟悉地声音急促地催着,高来不及多想,转身朝上游走去。
“你还在吗?”
他试探地问,无有回应,仿佛那声音彻底消失了。
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身后黑暗里的种种,如冰雪消融。那是绝对的白,吞噬了一切。
流水、石阶、甬道,所有的一切都被吞噬。
“如果在那里犹豫,自己也被吞噬了吧。”高这般想着,抹去并不存在的冷汗。
沿着渐渐消失的小溪走了许久,说不清究竟走了多长,沉浸在黑暗里,失去了距离和时间的感觉。
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逐渐疲惫的身躯。
他惊惶的看着后面,在溪水的对岸,所有事物完好无缺。也许,自己该跨过这条溪水……他这般想着,突然朝溪水迈去。
“不要!继续走,去桥!”
惊骇地女声唤住了高,听到这个声音,他精神一振,身体的疲惫一扫而空!
终于,前方隐约有座木桥。
踏上木桥,吞噬万物的白蓦地停住。
走到对岸,四周突然涌来潮水般的光芒,一波又一波,冲击着脆弱的眼睛。他遮住眼睛,手指余出一丝缝隙。
“你还在的,你一直在,对吗?”
高环顾四周,放声疾呼。
“嗯。”
终于,这道女声回应了他。
高放下手掌,望着前方光明里立着的那个窈窕身影,热泪洒落,不知是刺眼的光,还是刺痛的心。
“走吧,该结束了。”
“等等,东西还没拿到!”
“看看你的手心。”
高愕然看着右手,自己竟从未发觉,右手紧紧握着一颗蔚蓝的宝石。深邃无暇的蓝光,驱散了所有的强光。
照亮了指引前路的身影。
默然走了许久,身影终于停下,低声道:“我只能陪你到这了。”
高沉默着,在她转身离去的瞬间,握住那双冰冷的手,——那颗宝石,夹在手与手的联系中,散发着微弱的光明。
“跟我一起走吧。”
人影顿了顿,轻轻摇摇头,喃喃道:“对不起,我不能去的。”
“为什么?为什么我能来,你不能去?”
高嘶声力竭地叫嚷着,热泪在脸颊上滚落,他呜咽着,蹲在地上,如受伤的野兽般痛苦地嘶嚎。
“也许,你从来没有来。也许,我只是个影子,你心中的那个影子。”
“那颗宝石呢?它……如果我不曾来,它怎会出现?”
“你再看看,它还在吗?”
高低下头,看着消失不见的手掌……那道瘦弱的身影消失了,宝石也消失了,连他自己,也在慢慢地,一寸寸地消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