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宛，你看过黎明吗？”希雅坐在地上，凝望着远方铅灰色的天空。在最接近黎明，最无瑕的时分，两人肩并肩，倚在一棵山毛榉下。
“你是说‘日出’吗？”赵宛转头看着她，模糊的容颜慢慢清晰，清晰的容颜又慢慢模糊。
仿佛朋友远在天涯，又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可触，又仿佛遥不可及。
希雅说：“不是日出，是黎明。”
赵宛说：“什么是‘黎明’？”
他仿佛意识到对方说的有所不同，意有所指。但她究竟要说些什么，却是无论如何也猜不透的。
希雅说：“看啊，这就是黎明。”
他们并肩远眺，最黑暗的时刻蓦然逝去，地平线的尽头，慢慢染上一抹银色的霞光。片刻，霞光照亮了远在天边的云，照亮了半壁天空。
在黑暗消融，阳光还未出现的那一刹，就是她所说的黎明吗。赵宛蹙眉苦思，半晌，微微摇头。不清楚希雅究竟想表达什么，也许从今日傍晚，她便这般神秘了。
仿佛有什么事藏在心中，需要诉诸于特定的事物。赵宛定定地打量着她，许久没有说话。希雅若有所觉，微微笑了笑。
希雅说：“一个人如果不能相信每一天都有一个比他亵渎过的更早、更神圣的曙光时辰，他一定是已经对于生命失望的了，正在摸索着一条正降入黑暗去的道路。①”
“现在，我仿佛渐渐失去了这种希望，即将降入黑暗去了。”她低头看着双手，那双洁白的手仿佛慢慢的失去温度，炽热的心逐渐冷却。这一路走来，带着太多的疑问，见证了太多痛苦。
时至今日，经历的苦痛并未变作过往云烟，它们深刻在脑海里，每当夜晚来临，便悄然浮现，枯守着每个梦境。
每个梦境，都有在血泊里挣扎翻滚的人，那残缺的刀刃，流淌的鲜血，魔狼垂死的哀吟，人们临终的低语……
赵宛凝视着她的眼睛，湛蓝的眼瞳装满了疲惫和无助。短短数月，从一个心怀光明，以为在森林中可安度一生的少女，迅速转变成在黑暗的路途上挣扎，双手沾满鲜血的战士。这种成年人都难以适应的情形，竟由一个天真的少女去背负……这一幕不能不说太过残忍，几可说冷漠。
对心灵的一种冷漠，即使身畔有很多朋友，伤口亦悄悄延伸。裂缝在心中不断扩大，无底深渊几乎要将她吞噬。
看到他蜷缩在地上，失去了生命时，悲剧的种子已然种下。在一路走来，无论是元素，还是亡灵，这世间种种的不公，种种的怨恨，都在不断地催生这颗种子。催促着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见过太多的苦难，经历太多，愈容易沉沦到黑暗里。赵宛明白这个道理，也忽然明白了少女的困境。
眼前的境况，不正如他曾遇到的那般？生活骤逢剧变，迷惘的心找不到归属的家园。这一路，多少次是她被迫作的决定，尽管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她，信任她。但这种责任感，已经慢慢地摧残这位无助的少女了。
充其量，她即使活了很久，年龄很大，但在森林的日子并没有使她多了一份经验。这是一条需要经验和勇气的道路，在场的人们，又有几个有经验呢。
来此之前，阿尔莎凭借视力的优势，成为队伍的向导。诺伊拿着罗盘，却不信任罗盘。小白只为寻找元素，对旁族的境况并不关心。小鱼，她固然富有怜悯和同情，却没有实力，尚需众人的保护。
自己呢？赵宛微微苦笑，也许正因为意识到这件事，才会拼尽全力去一战吧。即使那一瞬身赴死亡，只是为了能够提供一分帮助。阿尔莎不也是如此吗？来到这个魔法横行的世界，她的优势变成了劣势，悄悄卸去了担任向导的任务。
她自嘲说，自己不愿学习魔法。在这个地方，想必她也暗暗后悔吧，凭借武力和弓箭，能给队伍提供多少帮助呢？
往日很爱说话的她，现在渐渐沉默了。偶尔参与对话的自己，几乎不再言语了。不知不觉间，队伍几乎被困难打倒了。
困难，却来源于责任感。因为感受到自己的弱小和无助，变得沉默自责。即使朋友没有在意，这种拖累感依旧存在，也许会一直存在。
所以，希雅才会独自坐在这里，远望着黎明，说出那番饱含痛楚的话。所以，才会有自己坐在这棵树下。
眼下的境况，是谁都不愿见到的。每个人被各自的问题困扰，难以交流，难以舒缓。又有几次得以敞开心扉？
“说到沉沦入黑暗中，我倒是先你一步。在魔法的路上，你比大家走得更远，但在这里，你可远远比不上我。”赵宛捡起一块冰冷的石块，轻轻抛向远处。石块在草地上滚动几圈，静静躺在地上，不言不语，悄无声息。
希雅凝视着对方瘦弱的脸庞，看着脸庞上悄悄浮现的那抹苦涩。她的眼里突然蓄起热泪，睫毛微微颤动，挣扎着不肯落下。
他伸手抚过她的脸颊，低语道：“哭吧，有时候，流泪比忍住泪水更需要勇气。”看着落在草叶上的晶莹泪珠，小小的水滴溅起千千万万片剔透的浪花。
这种自责，该如何消弭……他不知道，如果知道，他又岂会一样背负这些？也许，还是羡慕她的，最起码她会流泪，而自己，慢慢失去了流泪的希望，在冰冷麻木里愈行愈远。
同时，他也明了，希雅为何屡次不顾自身安危，去使用超出掌控能力的魔法了……这种自责，已经影响的太深太深了。
黎明慢慢被朝阳取代，一缕金色的阳光照进她的眼中。灼热的光芒点燃了这具躯体，温暖的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也许，有些话需要说出来。
也许，有些话无须说出来。
看着璀璨阳光，照耀的熠熠生辉的大地，他忽然有所明悟，——一个人如果不能相信每一天都有一个比他亵渎过的更早、更神圣的曙光时辰，他一定是已经对于生命失望的了，正在摸索着一条降入黑暗去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