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岚心终于紧紧拽住了那根白绫,在她的力气之下,聂如雪越发挣扎起来。
片刻之后,她的头才颓然落地。
聂岚心看着躺在地上的聂如雪,事到如今,她终于看到当年害死自己的人有了如此下场。她松开了手中紧握的白绫,踉跄着后退。
然而复仇之后,却又是无尽的虚空。她感到浑身乏力,仿佛身体都被抽空一般。
聂岚心缓缓地朝着殿外走了出去。
她走到正阳宫的大门口,适才惊觉天色乌云密布。如今气节正值初夏,已有频频暴雨之势。
她刚刚走到门口,雨就落了下来。豆大的雨水拍打在她的额头之上,沉重又有些疼痛。可她仿佛感觉不到似的,整个人轻飘飘地走在雨中。
走到一半,她的头都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她双腿一软,正要倒地,却忽然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聂岚心抬起头,却见连城。
这张脸也不知道是她求而以得的幻想,还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的身边。可这阵雷雨实在下得太过急促,她的身子顷刻之间便已经浑身湿透。
衣料贴在她的身上,总是有些冷的。
连城将自己的衣服该盖在她的身上。
如今正阳宫本就是无人胆敢随意靠近的地方,更何况又是极其迅猛的暴雨之时?
正阳宫附近,几乎看不到几个人的踪迹。
聂岚心稍稍心安,也不管眼前的连城是真是假,便将额头靠在她的胸口,予取予求地寻求慰藉。
连城亦是紧紧环住了她,他的心颇有几分悸动,却是一本正经地开口:“岚心,现在你可愿跟我走了?!”
雨势浩大,两人近在咫尺都几乎难以听见对方的声音。因而连城的声音不小,雨中更是字字铿锵。
聂岚心摇了摇头:“不,我还不能跟你走!我的仇人还有连峪!”
连城目光黯然,道:“可你并不快乐,如今你已亲手杀死了聂如雪,你也不快乐。”
聂岚心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是啊,连城说得一点都没错。她刚刚手刃仇人,聂如雪便是死在她的手上。她刚刚就那么真切地死在自己的手中,即便如此,她仍然还是这样出来。
复仇并不能让她获得多少快感,因为她的亲人已经回不来了。
可是若要放弃连峪,那也是绝无可能的事!
当年的事,连峪才是最重要的罪魁祸首!
她身上背负的两条人命,令她不能如此轻易地就这么收手了。
连城拧了拧眉,适才道:“我先送你回去。”
说着,他便一路带着聂岚心回了琼宜苑。
雨势偏大,眼前的景象几乎都看不清楚。如今这个时间又正值侍卫换班,因而一路回去也没有多少人。
外面这么大的雨,拾欢却不在屋内。
连城匆匆替聂岚心生了火。
聂岚心脱下自己身上连城的衣物,递还给了他。
她刚刚脱下,下意识地便打了个喷嚏,声音极小,听上去可爱极了。
连城不禁露出温暖目光,冲她道:“你还是披着吧,淋了这么大的雨,明日你怕是要伤寒了。”
“你忘了我是谁么?”聂岚心白了他一眼,似是有些不服气。可她的话刚刚说完,便又打了个喷嚏。
连城不禁笑了:“这个倒应当不是伤寒,而是你说谎了。”
他说着,又拉过了聂岚心的手,正色道:“岚心,你跟我离开这里吧。如今淑妃和皇后都已经死了,你的仇该报的也算报了,剩下的仇,我可以替你来报!”
聂岚心无奈摇头:“今日过后,我已经感觉到了。原来报仇并不能令我快乐,可我不能走……若是我走了,那我岂不成负了我的弟弟?”
“但你的弟弟未必想看到你为了报仇而身陷险境!如今宫中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你以为连峪不会觉得背后有人操控?德太妃脸上用的药,萧淑妃死时候的方子调配,还有如今的皇后。你以为以连峪的疑心,他不会在有朝一日忽然反应过来?”
聂岚心沉默,连城便又接口道:“他还要继续去找德太妃的下落,而聂如雪的母亲姚氏绝不会这么轻易甘心的。岚心,你现在的处境并不好,你若是想要报仇,你也可以换一种方法。”
“不……我真的不能跟你走。”聂岚心目光渐渐变得凄楚:“你根本不明白,我夜夜梦魇,几乎全都是自己的弟弟临死前的样子!我看不到自己是怎么死的……我只能感觉浑身疼痛,可是铭钺呢?他是无辜的……你知道当我看到他同我一样时候的那种感受么?!”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可只要想到,聂岚心心中仍然有一种仿佛心口被撕裂的疼痛。正如她当年被缝起来的那张嘴,即便已经痛不欲生,她也不能看着聂如雪和连峪逍遥法外!
“连峪杀我,或许情有可原,但是铭钺何曾惹过他?他竟然连他都不放过!”
思及此,聂岚心越发有些焦躁,她痛恨地呢喃道:“如今想到那些场面,我都仍然心寒无比。这个畜生……我若看不到他的下场,我岂能心安?”
连城将聂岚心揽入怀中,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额头,犹如安慰一般地小心呵护。
聂岚心在他的手中渐渐情绪平稳,那彻骨的仇恨也缓缓强压了下去。
她已然获得重生,可是她的胞弟聂铭钺呢?
她不能为了自己的安稳一生,而放弃复仇!即便代价再大,她也要继续下去!
思及此,聂岚心的手紧紧握拳,可在连城的呵护下,她的声音却越发轻柔:“连城,我会在宫中助你。你随时可以离开,你放心,我不仅会照顾好自己,我也一定能助你……总有一日,我会亲眼看到连峪的下场。”
她像是在说给连城听,又像是在警示自己。
明明声音轻柔地虚无缥缈,可每一个字都暗暗咬紧了牙关。
连城无奈,却也只能无声安慰着她。
火焰与烛火相印摇曳,可拥抱着的二人却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