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号顺着海流,距离南岸越来越近。
船舱里的水已经没过了众人的腰,所有船舱小组的人,都已经撤出了船舱,站在甲板上。
瓦卡尔从医务室里,将最后一名伤员背出来,当他将医务室的舱门重重关上时,医务室里的船板最终被冲开,一股海水猛地灌进了里面……
警戒号的船头开始前倾,已经有海水漫过了甲板……
后甲板上,站着数十名仍能活动的水手,他们浑身是血,互相搀扶着,静静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对这样一个局面,谁都不愿意将那个最残忍的事实说出。
“各位!大家都尽力了……”艾莉婕眼里,止不住的泪水,“这段时间以来,大家的勇气、忠诚和荣誉,都深深地感染了我,很荣幸,能与这样优秀的同伴们一起,创造如此美好的回忆……”
安娜胳膊上缠着绷带,咬着牙抱着她,一声不吭,其他水手们也都静静地看着她,这位海军上将的女儿,默默地在甘林的身后,将一条船上各种各样的杂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遇到危险时,宁可自己病倒,都要严守岗位,平时对水手们虽然严厉,但当同伴遇到危险时,就敢挺身而出……
到了这个时刻,她又鼓起勇气,带领大家直面最后的时刻。
南岸那片黑压压的峭壁,在茫茫黑夜里,就像一只巨大的怪兽,压在了众人面前,它张开大口,静静等待着完全失去动力的警戒号,准备一口将其吞噬。
风帆时代的海战,比起火炮击沉的军舰,毁于风暴和触礁的帆船更多。本来这种事情对于水手来讲,都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但大家看惯了警戒号各种戏耍英国战舰,又战胜风浪,还敢如刀尖跳舞般在浅滩里钻来钻去……警戒号过往如此精彩的表演,此时,却反而更增加了水手们的落寞,有的人甚至掉下眼泪,在胸口上划着十字:“难道上主,不再庇佑我们了吗?”
弗利奥的测量用品,也基本都毁了个精光,他身上多处受伤,瘫坐在甲板上,双眼无神,两手空空……
波浪拍击峭壁的响声越来越近,艾莉婕定定神,大声说:“最后一道命令……弃船。”
甲板上的水手们一阵骚动,他们默默地走到牺牲的同伴身旁,将他们的尸体堆在一起,谁都不说话,但也没有一个人选择跳海逃生。
弗利奥拍拍她的肩膀:“少女,你能做到这一步,让老夫刮目相看!”然后站起身,蹒跚地走到同伴们的尸体面前,对大家喊道:
“各位!老夫出海35年,从未有一次如这次航行一般惊心动魄,相信各位也是这么认为,我们有一位优秀的舰长,也有一位优秀的副官,还有每一名水手,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大家都是勇士,都是法兰西和西班牙的骄傲!老夫不像舰长口才那般好,可老夫真心希望,以后如果还能见面,愿再和大家一起出海!”
听完弗利奥的话,众人纷纷点头,一直闭口不言的人群,突然像打开了话匣子……
“我要回土伦,告诉每一个人警戒号是多么厉害!”
“我要去巴塞罗那,要把这段经历写成一本书,一定能大卖!”
“我想去塞维利亚,加入西班牙海军服役!如果我说自己曾在警戒号上呆过,那还不得惊到一片人?”
安娜紧紧抱着艾莉婕,小声说:“我不想和你分开……”
突然,警戒号的船下,传来“咕咚”一声闷响。
“触礁了?”弗利奥边说边朝已经半沉在海里的艏甲板跑去,一脚跳进齐腰深的水里,不顾浑身的疼痛,划着水朝船头走去。瓦卡尔也脱掉上衣,“噗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过了一会儿,船头传来弗利奥的喊声:“触礁了——!”
瓦卡尔从海里探出头来,大声说:“这片礁石范围不小,船头虽然被破坏,但船下的水很浅!”
弗利奥高声回应道:“那就先将船固定在这里,等天亮了再求援!”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一众水手们眼中仿佛闪出了光芒,他们立刻行动起来,游到船头,将已经浸在水里的大铁锚朝海里扔下去。
虽然触礁不是什么好事,可也比警戒号沉没要好得不知道多少倍,众人刚刚还悬着的一颗心,这会儿终于放了下来,甚至有的人立刻跪在甲板上,举着双手唱起感恩的诗歌来。
一众水手们就这样互相依偎着聚在甲板上,一直熬过了这漫漫黑夜……
黑乎乎的天上,乌云渐渐散去,四周的帆船残骸上,还星星点点地冒着火星,甘林趴在一块木板上,随着海流漂向岸边。他包扎完伤口,浑身就如虚脱了一般,再也没力气划水……
“可恶,这东西要把我带回哪里去?好不容易出了直布罗陀,再给我送回去?”甘林有点不忿。
就这么在海上漂了一整个晚上,等到东边发白,大年初二的早晨,第一缕阳光照亮了海峡。
甘林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仔细查看四周,发现自己身体两侧的海平线上,有两片陆地,一片远,一片近。
“好在没漂出海峡……”他自言自语道。
这时,海平面上有两艘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一条船高大雄伟,三层甲板,上面布满了火炮,高大的桅杆上,挂着一面红黄相间的西班牙国旗,另一条船,黑乎乎的,又小又破,船身上下支离破碎,一半船头还沉在水里,正被这艘西班牙大船给拖拽着,沿着一处靠近岸边的航道前进。
“有船了……有救了!”甘林打起精神,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声嘶力竭地朝那边呼喊:“救命——!救命——!”
西班牙船上的瞭望员,站在瞭望台上四处张望,突然,他停下了旋转望远镜的手,大声朝下面喊道:“还有生还者!快救人!”
一条救生艇放了下来,三个西班牙士兵跟着两名水手一起下到小艇上,快速朝甘林驶来。
很快,他就被拖上了小艇,几名士兵一看到他手里的海军剑,惊讶地问道:
“请问阁下,是不是马修先生?”
甘林点点头……
很快,甘林就跟着这几个人一起,登上了这艘96炮的西班牙战舰“阿斯图里亚斯亲王号”。
他刚刚踏上甲板,一个黄头发的身影,飞一般地朝自己冲来,一下子扑进了他怀里。
“舰长!”艾莉婕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
劫后余生的水手们,一个个破衣烂衫,静静站在甲板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和他们尊敬的舰长。
一名穿着西班牙海军制服的军官,走到甘林面前,立正站好。
“尊敬的警戒号舰长马修先生。西班牙海军舰队司令阿尔弗雷德,携全体舰员,向英勇无畏的马修先生,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所有人都脱下帽子,朝甘林深深鞠了一躬!
安全了……甘林眼前一黑,只觉得四周天旋地转,他‘噗通’一声,就栽倒在甲板上。
甘林连着一个月,只睡了不到30个小时,又连续奔波,亲自冲锋在前,拼死战斗,他的身体早就透支了,这突然一放松下来,所有的疲劳,一瞬间就将其吞没……
甘林沉沉地睡去,突然,他感觉到有一个声音,在轻声地呼唤着他:
“好弟弟啊?你勒嗨做啥尼?快点点跟牢我来哉!”一声柔和的吴侬软语,飘进甘林的耳朵。
他睁开眼睛,一片红砖绿瓦,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大厅映入眼帘,两侧是两排画着工整山水花鸟的工笔画屏风,大厅中放着各种各样的红木雕花桌椅,丝竹、琵琶演奏着优雅的《平湖秋月》,可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用惊讶的眼光,看着自己,四周平静优雅的音乐,也渐渐被尖叫声取代,惊慌失措的人群,纷纷四处找路逃跑,还用惊恐的眼神看他,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似的。
一个穿着一身白色绣梅小袄,眉眼精致,头上插着一根镶金发簪的女子,把脸凑到他面前,突然,她猛地抓起甘林的手,三寸金莲迈着小碎步,走进屏风后面的一座狭窄的楼梯。
“好弟弟啊?快点点跟牢我来哉!”
甘林只觉得自己两脚发沉,就这么被这个小脚女子拉着,走进了楼上最里面的一间包厢里,屋里弥漫着一股檀香的味道,家具虽然不多,但都非常精致,一张雕着各种春宫美图的红木厢床,还有一个放满了各种胭脂手帕,饰品香膏的梳妆台。
女子跑到床边,轻轻将粉红色的帐幔撩起,漂亮的绣花被子被她叠在一旁,露出了下面一个开关,她招呼甘林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将这个床板打开,里面是一堆花花绿绿的被子和衣物,还有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你就躲勒该搭里,一句话都勿要说哉!”女子柔声细语,把甘林给推进了床底下,再把床板重新盖在了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