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来到一间装修考究的饭店,内森找了一间包间,点上了三份牛排套餐和一瓶红酒。
哈娜小姐非常健谈,她是伦敦城里一位富商的女儿,席间不停地给甘林讲了好多关于伦敦金融城崛起的故事,包括现在最有权势的巴林兄弟等人,又说到自己将要下嫁的未婚夫,更是一路夸到底,俨然一个小迷妹嫁给大明星一般。
在哈娜小姐开朗风趣的谈笑之间,甘林胸中的郁气一扫而空,顺带着将面前一大块香喷喷的牛排也扫得干干净净。
内森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两人聊天,饶是自己久经沙场,早就喜怒不形于色,也被未婚妻连珠炮般的夸奖,搞得脸上红通通的,他看到甘林心情变好,又给甘林打包了一瓶名贵的红酒作为礼物。
午餐结束时,已经是下午3点多了,内森将未婚妻送回家之后,就拉着甘林坐上一辆马车,出了金融城。
马车七拐八拐,来到一处非常偏僻的街道上,在街道尽头,有一栋二层小楼,临街只有一扇门,两个窗户,门旁是两根罗马柱模样的假柱子装饰,顶上刻着一个直尺圆规上下相交的符号。
二人下了车,依照规矩,内森和甘林都被蒙上头罩,然后被人领着走进了小楼里面。
他们沿着楼梯一路下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耳边渐渐响起了一阵争吵声:
“所以嘛!人口的增长是预示着劳动力市场的兴旺,您若是一味沉溺于悲观论调,那我们干脆放弃一切努力好啦!”一个声音大声嚷嚷。
“我并没有说放弃努力,而是在强调一个客观事实……”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导引人停下脚步,摘除了甘林的头罩,内森也同样。
他们两人的面前只有一扇门,争吵声是从门后传来的。
“愿月之女神启迪智慧!祝你们有一个愉快的夜晚。”两位导引人异口同声地说。
甘林早就习惯了这种氛围,几乎每次聚会,大家都要就着某个论点,来上这么一两轮。
内森推开门,屋里的争吵声立刻停了下来,一个人赶紧离座迎了上来。
“尊贵的内森先生,您终于来了,还有马修先生,好久不见!”
“不用这么客气,富尔顿先生,大家都是兄弟,放轻松就好。”内森笑道。
屋里铺着黑白相间的地砖,四周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仪器,中间围坐着八个人,一个穿长袍带头罩,其余七个人都是时下流行的深色修身燕尾服,各人年龄层次都不同,还有两个生面孔。
甘林环顾了一圈。
旁边是内森,再旁边是富尔顿,一个喜欢机械的画家,曾在法国搞了一艘潜水艇。
角落里坐着一个30多岁的中年人,一直在摆弄手里的机械零件,这个人是发明车床的莫兹利。
旁边是一个年轻人,生面孔。
在旁边是一个叫阿克赖特的年轻人,他是水力纺纱机的发明者理查德·阿克赖特的孩子詹姆斯·阿克赖特,刚才的争吵声,就是来自于他。
坐在带头罩者旁边的,是一位眉清目秀,精神矍铄的老人,他白色的头发工工整整地在鬓角上打了两个结,一身黑色燕尾服用料考究,他就是著名的蒸汽机发明人瓦特先生。
还有一个浓眉大眼,慈眉善目的老人,穿着一身的晚礼服,头两边整齐的长发已经发白,甘林认得这人是伦敦大学的教授,欧洲现代化的先驱——杰里米边沁先生。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甘林一听,正是刚才反驳阿克赖特的那个声音。
“我必须强调!多一张嘴就需要多出很多资源,可资源是有限的,过多的人口必然导致资源的严重短缺和社会的不稳定。历史上无数次事件,都证明了这个道理。”这个人声音低沉,面相却给人一种尖锐的感觉。
甘林本来还在猜测这人是谁,可听到这句话,他心中了然了,这个新面孔,应该是之前内森给他提过的,人口学家马尔萨斯。
“所以,采取措施限制人口的增长,才是正理……”马尔萨斯继续着自己的观点。
阿克赖特气得脸上通红,他也不顾甘林和内森,站起来反驳马尔萨斯:
“那照您的意思,大家就都不要再生孩子,以后我们的纺织工厂也没员工,生产出来的东西也没人买,那这些事情还有什么意义?”
“人口增长带来的压力是不能忽视的,所以通过教育和立法,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人口增长,同时提升人口质量,追求多数人的幸福,这才是你们年轻人应该追求的。”边沁慢悠悠地说道。
阿克赖特也不甘示弱,回应边沁教授:“通过制度化的管理和教育手段,让人口的数量和质量都能稳步增长,这才是吾辈青年理当思考解决的问题!”
马尔萨斯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有质则无量,有量则无质,年轻人未免太过理想化,我同意边沁先生的观点,‘优生’才是关键!”
边沁点点头。
内森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他的眼中闪烁着光芒,任由几位先生继续讨论。
辩论持续了许久,阿克赖特依旧不依不饶,眉头紧锁,满脸通红。突然,他转向那位年轻的新面孔:“喂!史蒂芬森!你的舌头是打了结吗?从头到尾都不说话呢?”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
史蒂芬森的脸颊微微泛红,他的嘴唇颤抖着,显然有些不安。“在……在座的各位先生……都远比我年长,我……我不敢妄议……”
阿克赖特闻言,愤怒地站起身来,他的手指指向了甘林。“看看这个人!他比你还要年轻!马修先生,让我们听听你的意见。你站在马尔萨斯先生这边,还是支持我?”
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甘林,期待着他的回答。
瓦特这时缓缓站起,他的双手热情地拥抱了甘林。“马修先生,真是好久不见!我们都在忙于辩论,竟然忘了对你的欢迎。”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温暖。
阿克赖特连忙跟上前,他的动作中带着一丝尴尬和歉意,紧紧地拥抱了甘林。“我真是太失礼了!”
马尔萨斯慢慢地站起身,他的手与甘林的手紧紧相握,然后右手轻轻藏入了胸前的口袋,优雅地行了一个‘藏手礼’。
瓦特环视着众人,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深沉:“我们都是月光社的成员,辩论时即使言辞激烈也无关紧要。但别忘了,比争吵更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同舟共济!”众人齐声回答。
“很好!希望某些人可以引以为戒,不要本末倒置。”瓦特停顿了一下,又看着甘林,“马尔萨斯先生是内森先生特别邀请来的,他的观点继承于亚当·斯密先生和大卫·休谟先生的理论,在我看来,是有一定道理的,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瓦特已经69岁了,在月光社里,也算是老资格的人,可他却愿意听甘林一个比自己小40多岁之人的看法,还是因为甘林在之前的聚会中,总会爆出一些惊人的言论,这才让他刮目相看。
听了瓦特的话,只比他小几岁的马尔萨斯,自然也高看了甘林一眼,他目光灼灼,盯着眼前这个黑头发黄皮肤的后生。
面对马尔萨斯和瓦特的灼灼目光,甘林微微点头,走上前一步。
“诸位前辈大人,在下就斗胆胡说几句。以在下看来,二位的说法都有道理。首先,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马尔萨斯先生的人口观点,确实存在一定的合理性,不管是欧洲还是其他地方,历史上都没有逃过这个周期律:人口的增长和资源的供给,始终都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
马尔萨斯和瓦特都点点头。
内森兴致勃勃地托着下巴聆听。
“这个矛盾的核心点,就是多出的人口,没有多余的资源来供养,这样势必会造成存量竞争,也就是人们会为了有限的资源而大打出手,造成战争或是其他灾难,使人口降低,之后再重复下一次循环,这个人口陷阱至今人类都无法跳出……”
阿克赖特脸憋得通红,他本以为甘林作为一个年轻小辈,肯定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可没想到,甘林上来竟然全都替那个老家伙说话。
“喂!这个道理我也懂,可不能因为明明知道将来一定会灭亡,那现在就什么都不做吧?难道就这么两手一摊,直接等死?”
“嗯,这种行为,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BAI LAN(摆烂)’。”甘林用了一句中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