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诺尔公主惊讶地望着瓦卡尔渐渐恢复的身体,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马修你会显神迹?”
甘林腿上的伤还没好,他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谢谢你们刚才的祈祷,是你们的祈祷帮助了我。”
布兰科挠挠头:“我都不去教堂好久了……”
瓦卡尔躺在床上,医生把他嘴里的布拿开,在旁边给他重新处理好伤口,嘱咐他好好休息,不要随便乱动。
甘林被人搀扶起来,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起共事了近5年的战友,惨笑了一声:“是你命不该绝,我们古人有句话,天上要降一些重要的使命给一个人时,必须先苦他的心气和志向,让他的皮肉劳累,饿他一阵子,兜里分文没有是个穷光蛋……”
瓦卡尔还没等甘林说完,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呵,那这个人可真惨……”
甘林被搀扶回了舰长室的床上,莱昂诺尔公主支开了其他人,坐在他床边,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让她怎么都捉摸不透的男人。
“马修,我一直有个问题……”
“请讲。”
“你过来新大陆,难道只是为了这群印第安人?”
“我还有其他事情,可有时候,往往计划赶不上变化……”
“布兰科是个优秀的护卫,可当他带着这群印第安人上船的时候,我还是止不住惊讶,在你身上,到底是一种什么力量,在驱使你做这些?要知道,在我们的印象中,和印第安人和平相处,就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仁慈……”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我只想寻找一种……唔,真相!”甘林认认真真地回答。
“真相?你的意思是……真理?”
“唔,该怎么说呢,我想,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应该是‘透过现象看本质’吧,我想寻找这一切形成的内因,从而寻找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
莱昂诺尔公主仿佛被触动了什么似的,托着腮陷入了沉思,很明显,这句话她并未完全理解,但模糊当中,又觉得这与他素常所接受的教育,又有着某些相似的地方。良久,她才轻轻开口:
“请恕我直言,马修先生,您选择的这条路,将会是一条充满危险和艰难的道路……”
“好在,我身边还有一群好朋友们的支持,比如公主您。”甘林笑笑,并不否认公主的话。
莱昂诺尔公主也忍不住笑了:“哎,都是因为你,我这个总督,估计也当不长时间了……”
“给您带来的不便,在下深表歉意。”
“这里有您的两封信,都是来自英国。我就是好奇,全欧洲都知道您和英国海军打得天翻地覆,可为什么还能继续和英国人保持联系。”
甘林没说话,而是将右手放在胸口的衣服里,做了一个‘藏手礼’,公主一看,立时捂住了嘴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是……他们的人?”
“准确地说,是他们,找上了我。”甘林老老实实回答。
公主立刻站了起来,朝甘林行了一个大礼:“尊贵的马修先生!原来您的背景如此深厚,我也无需多问什么,您如果有任何需要,请告诉我,无论何事,我都会答应您。”
“送我去华盛顿,我要见杰斐逊总统!另外,这群印第安人,我准备择优安排进欧华航运公司,我们不做慈善,而是要雇佣他们,并且实实在在地培养他们一些现代社会的生活本领,为以后的事业打基础。至于其他人,我也会想办法妥善安置。”甘林眼中闪出一丝寒光。
公主连连点头,忙不迭地答应。
等公主走后,甘林才把信封打开,一封是边沁的回信,另一封的字迹,甘林没见过,他打开一看,署名是“亨利·莫兹利”。
“原来是车床技师莫兹利先生啊……”甘林依稀记得,之前在那次月光社的聚会上,莫兹利几乎是从头到尾一言未发,一直在摆弄那些机械套件,他急忙打开信件,看了起来。
“尊贵的马修先生,您那次辩论时的精彩发言,仍旧历历在目。虽然我不善言辞,但对马修先生的见解,却是佩服不已。从瓦特先生处听说了一些先生的近况,由衷祝贺您的同时,对您在信中提出的要求,我十分愿意帮助,瓦特先生还从威尔金森先生处,搞到了一套镗床。但不得不考虑的一个现实问题,就是两国之间的关系,并非如您想象中一般坚固,我担心在具体实施时,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甘林本来是想找瓦特,让他提供一些蒸汽机的技术,可后来又一琢磨,就让瓦特帮忙联系莫兹利先生,从他那边要一台车床。目前全世界,只有莫兹利的车床,可以制作出最精密的机械部件,没想到莫兹利先生还拉上了‘大炮之父’约翰·威尔金森,这位年事已高的月光社前辈,甘林在月光社的聚会上,只见过他一面,上次的辩论会时,威尔金森先生已经病重,没有参加。
镗床和车床,是制造精密零件的必备机器,瓦特蒸汽机的很多部件,就是威尔金森先生的镗床帮忙完成的,所以,若是没有镗床,工业革命就不可能发生,这句话绝非虚言,这次莫兹利得知甘林的宏伟计划后,深知镗床的必要性,于是就联系了威尔金森的工厂,搞了这样一套设备。
可现实情况是,这东西现在属于高精尖技术,若不出高价,英国人绝不会将这些技术出口。所以,必须要谋划一个妥善的办法,既能不刺激到英国,又能少花点钱,将包括车床在内的一应高科技技术,全都跨越重洋,给运到这边富尔顿的工厂里,协助他开发蒸汽战舰。
甘林坐在床上沉思良久,提笔给内森先生写信。写完之后,他又打开边沁先生的信。
“……关于您提到的新制度方面的问题,我这里可以给您提供一些建议。在我的思维体系中,凡是能将效用最大化的事情,凡是能给大多数人提供福利的政策,就是好的,公正的。我希望能建立一个经济自由、贸易自由、言论自由的社会,大家都可以通过一定的渠道来发表自己的见解,而不是被一些所谓的‘教皇’或是‘皇帝’的言论左右,教权或是皇权,应该让位于更高的一种治理手段,姑且将之称为‘万全法’体系吧,而为了达成这一点,就需要大力重视教育,大家通过教育来学习法律,只有明白法律,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才能真正享受自由的生活,这种方式,是否会给先生的理想提供一些支持……”
这位功利主义的先驱者,用他缜密的思维,给甘林提供了一个完全基于世俗主义下的社会制度模板。读完信后,甘林靠在床沿上,仰望着天空:“哎,理想很丰满,可现实却很骨感……要做到这一点,何其难啊……”
英国的工业革命,带动了一大批人才的发展,教育问题变得非常重要,当时的教育体制,主要还是把控在教会、或者贵族手里,自18世纪开始,英国就开始大力普及教育,工业革命时期,很多工厂为了培养人才,会在附近设立工厂学校,还有一些慈善机构会建立一些寄宿学校等等,但整体上的系统化教育,仍然是一片空白。不知不觉间,甘林就想到了‘九年义务教育’。
“义务教育是好,可想要推动这个,就不单是钱的问题了……”他又想到了军机大臣章佳庆桂的那封信,气得把边沁的书信一把摔在了地上,“万恶的科举……毁人不倦!”
第二天,所有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们离开了新奥尔良港,本来准备回哈瓦那,可公主直接以王室的权威下达命令,让船掉头前往纽约。甘林感激不尽,大手一挥所有费用他全包,给公主乐得不要不要的,天天让船上的厨师变着法儿地给大家做各种美食,甘林伤势好转之后,还给公主表演了一手调酒的功夫,把公主给看得两眼直冒小星星。
那些塔霍卡族的妇女和孩子们,一听说自己也可以工作,一个个都非常高兴,甘林告诉她们,刚开始可能会有点难,但这绝对是一份很有前途的工作,还特意嘱咐她们,不要被那些白人给比下去,白人能做好的,她们也都能做好,还会做得比白人更好。
他在船上办了一个培训班,从最基本的礼、射、书、数开始,一步步教这些印第安人。本来族里如果有男人的话,还会为了什么传统、面子等等各种原因,找理由阻止女人们学习,可现在,男人也没了,阿纳克又对甘林言听计从,这绝对是一块最好的试验田。甘林又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包括莱昂诺尔公主,布兰科、安娜等人,也都兴致勃勃地参加了甘林的培训班,他们团团围坐在狭窄的船舱里,也不嫌脏,一个个如饥似渴地学习。公主博学多才,甘林就让她教大家西班牙语和简单的礼仪,过了几天,又让她把穿衣打扮的秘诀,也一一教给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