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瞳孔对强光刺激还是有本能反应的,医生小手灯照到妈妈眼睛时妈妈眉头皱起但大脑像是无法控制眼睛作出闭眼的应激反应,强光持续了一秒,妈妈也只是皱眉没闭眼。
“能听到说话吗陈女士?能的话就动动眼珠子。”医生声音稍微放大了点。
滞缓好几秒,妈妈转了转眼睛。
“怎么样医生,我妈妈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担心的问。
医生收起小灯,脸色不太好,“马上安排再验一次血吧。”
抽血护士没多久就取了一小管子样血去化验,我坐在妈妈病床前守着,妈妈清醒着,但是脸色很差,也很乏累,偶尔会转动眼珠看着我,脸上不能做表情,视线停留一会就疲乏地闭上眼睛持续昏睡。
我握着妈妈的手,看她现在病恹恹的样子,无限心疼就没停下来过。
等了半天,终于通知我拿验血报告。
把报告递给医生,我问,“医生,我妈妈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这种半睡半醒的,吃饭也是输的营养液,能行吗身体这样?”
医生看了一遍验血报告,表情很暗沉,微微颔首很长时间没说话。
我心中一紧,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两只手不自觉揪在一起,惶惶地问,“怎么了医生,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幸先生,我必须如实告诉你这个不好的消息。”医生抬头看我,语气很沉重,满脸的怜悯与同情,“你妈妈她…持续昏睡可能是她最后这段日子唯一能做到的了。”
心跳骤然停了一拍,我脸上乍然没了血色,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很小,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这,这什么意思啊医生,我妈妈她昨天,昨天还能动呢不是吗?我们还拍了婚纱照。”
医生安慰道,“我知道幸先生,我能理解,但是医学上来说病人病情突然极度恶化之前通常会有一到两天或者一到两次的精神身体状态突然变好的现象,医学上通常称为,回光返照。”
“你妈妈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这几次摄片来看几乎所有器官都已经丧失了活性,”医生声音放小了一度,“说白了,如果你妈妈年纪再大点身体机能再差点,早就挺不过来了,幸先生,节哀。”
我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大脑瞬间丧失思考能力,只有一些零碎的词语往脑子里输入。
“油尽灯枯”“丧失活性”还有,“节哀”
像刚冲刺到终点线可前一秒裁判员便收回了冲线带告诉我比赛结束了你输了,所有努力都在那一秒被摧毁,从心底溢出的不甘绝望就在这被下了生死状的办公室一点点崩坏。
“不是,这怎么就节哀了…医生,就求求你能不能有方法救救我妈妈,她病了这么多年就只有今年才刚清醒,好多事我都还没来得及带她去做…”我在医生面前再度哽咽,祈求地看着医生,“求求你了医生,什么代价多少钱都行,只要能救我妈妈。”
医生拍拍我手背,叹了口气,声音很平,“虽然我能理解幸先生你对母亲的爱,但是生老病死是规律,我们也不是神仙,但凡有一点能救的可能我们不可能放弃治疗的。”
“退一万步来说,你能在你母亲生命最紧要的关头找到人体所有组织包括血液给她换上吗?确定器官移植不会排异吗?”
“这不现实幸先生,对不起,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医生安慰道,“与其这么折磨冒险去走这一遭,倒不如趁人现在还在,还能听见,多陪陪她,这样至少不会留下遗憾不是吗?”
“可是……”
可是妈妈是我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了,可是她一生孤苦还没有福气安享晚年,可是我还没好好陪陪她。
医生没有给我关于妈妈任何生的希望,只安慰我要节哀顺变,最后这几天好好陪在妈妈身边。
“那我妈妈她还有多久…”
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无比残忍,医生也没有任何能跟病人家属隐瞒实情的资格,如实道,“病情平稳的话,一个星期左右。如果病情恶化加快,这我们也没法判断。”
一个星期……
我在连廊楼梯口坐了很久,整个人都是麻木的,脑子混乱一团,大脑完全控制不了身体,眼泪源源不断流出,膝盖处湿了一大块。
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左右吧……
情绪压抑沉积到极点终于无声崩溃,我绝望地狠狠揪住自己的头发,狠狠吸了口气,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连哭声都只剩下了呜咽。
在这样的时刻没有任何人能告诉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才能把妈妈留住。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拿出手机拨通林昭阳电话。
“对不起……”
手机从我手里掉落,顺着楼梯滚了下去,我一只手捂着脸,掌心顿时湿嗒嗒的载满了眼泪。
……
抽血那天短暂的清醒后妈妈再也没醒来,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连呼吸声都是微弱的。
而我像被抽了精气的傀儡,不动也不吃饭,守在妈妈床前,一直看着她,像祈求上苍显灵那卑微的信客,无数次无数次以自己的寿命做交换,默默在心里恳求神明能够显灵哪怕就一次,能让妈妈再醒过来。
十年八年做不到,一年也行,好歹让我能陪她过完下个生日也好。
总之能不能别现在把她带走,就再赊给我一点点的温暖。
每天活动的区域只有吸烟厅和妈妈的病房,守的时间长了眼睛会酸,会忍不住想哭,但舍不得在妈妈面前崩溃,即使她不能再睁眼看到,每次我的崩溃她手指都会无力地动几下。
我知道,她能听见。
吸烟厅内乌烟瘴气,隔天清理的烟灰桶有个角落堆积了一堆烟头,有整根吸完的也有剩了一半的,都是昨晚半夜来抽的。
尼古丁并不能根治现状,吸进肺腔混入神经甚至让人更觉得烦躁,有点想干呕。
洗脸时发现黑眼圈很重很重,颧骨也更突出了,嘴周围胡茬越来越长,皮肤下垂了,眼袋也很深,这还是个人能有的样子吗?
两天没进食胃里一点东西也没有,痉挛收缩的疼,点了粥没吃两口甚至要呕出来,最后没办法向护士要了两瓶口服葡萄糖。
妈妈昏迷的第三天,那是第一次发生心跳骤停,我慌乱极了,跑到急救室恳求那些医生赶紧来看看我妈妈。
病房进进出出很多医生,架上了好几台设备,我被支走到阳台等着。
妈妈的病号服被打开,露出感受的肋骨和凹陷的肚子。
除颤器差点启动,一下一下点击在妈妈胸口。
紧急的心肺复苏抢救持续了将近20分钟,病床前的心电图终于开始恢复跳动,只是所有生命指标都很薄弱危险。
这一天,妈妈被戴上了呼吸机,医生说妈妈几乎不能进行自主呼吸了。
妈妈抢救回来后剩下的机器被撤走,我又守在了妈妈病床前。
不到一周前还能下床走动跟我说笑的妈妈此刻面黄肌瘦,眼窝凹陷,消肿后的全身就像皮包骨一般,所有皮肤都皱在了一起,没有一处是平滑的。
我心里那个难受,就好像自己的呼吸也被扼住了,悲伤过度连哭都哭不出来,牵着妈妈的手脸埋在皱褶的手背,心死一般的绝望难过。
这两天进出病房的护士越来越多了,药瓶支架上挂了大大小小的药,扁的圆的,袋装的瓶装的,一根根输液线扎针到妈妈被挂水到淤血鼓包的手背。
“手背筋脉不能再挂了,换胳膊吧,”护士跟身边的助手说。
病号服撩起,护士圆润灵活的手心似乎能直接把妈妈细条的胳膊包裹在内。
挂完白蛋白药液,护士关心地问我,“幸先生你这几天不吃不喝的身体怎么能受得了?要不我让小林在这替你守会你去吃个饭吧?”
我摇摇头,嗓子完全哑了,“不用了,谢谢关心。”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哎。”
小护士很担心我,晚上从食堂端了份饭过来给我,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多少得吃点儿。
我端饭坐到妈妈病床前,对食物实在是没食欲,每一口都很牵强。
“妈,你再不醒我这身子骨可就架不住了,”我哑着嗓子半开玩笑,声音听起来有点惨,“一个人吃饭很没意思,跟你一边聊一边吃心里才舒服些。”
我拌了拌手里的豆角炖鸡块,“妈妈食堂的饭菜,小护士见我这么耗着给我送过来的,还很好心对吧?”
“妈妈,闻着香味了吗?”
我扒了一口饭菜,满嘴的苦涩,忍着泪意又扒了一大口,跟妈妈说,“味道还行,你赶紧醒来吧,我给你去买这饭菜。”
我不知道妈妈还能不能听见,所以尽量保持声音的平稳,不能让妈妈听出我难过,我现在舍不得让她有任何一点的伤心难过。
自言自语勉强吃了半碗饭,妈妈没有一点回应,病房除了我干哑的自语声只有这些机器“滴答”的正常运作声。
隔日又下了一场秋雨,准确来说这雨从早上下到夜里,珠串般的雨滴噼噼啪啪打在阳台窗户上。
我起身把阳台门关紧了跟妈妈说,“今年这雨真是,下不停了,往年也没这么多雨呀。”
我坐回到妈妈病床前,轻叹口气,“今年怕是难熬哟,冬天铁定冷。”
我握着妈妈的手,刺骨的凉,嘘了下,“呲,妈妈你手这么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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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妈说:
这个月上推欠下的加更下个月补齐,课多作业多,头都炸了,实在多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