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妈的情况,”医生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合适的形容词,但越来越凝重的表情已经替他先回答了一步,而后捏着手里的查血报告,声音很低,充满了同情,“很不容乐观。”
我的心顿时被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冷汗从后脊直窜发顶,声音也发抖,“医生,不容乐观是什么意思?”
“从验血报告上来看,你妈妈体内几乎有一半以上的血红细胞已经丧失了活性正在逐步失活凋零,也就是说,血小板造不出血,体内的血也正很快速地凝固坏死。”
“这种情况医学上很少见,因为病初除了血凝机制弱几乎没有任何表现症状,当时你妈妈身体极度虚弱也做不了更深入的检查和治疗。”
“哔————”
我眼前突然一阵恍惚,视线所及的地方瞬间陷入一片黑暗,耳边只有刺耳的电波音,心脏也跟着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似的,整个人顿时断片儿了,下意识扶住医生的办公桌,足有半分钟视线才逐渐恢复。
耳鸣声转变成了轰隆的惊雷,在我头顶爆炸开来,震的我整个脸瞬间失血,手止不住的抖。
“那个,你没事吧?”医生见我情况不对,担心问。
我摇摇头,握紧了拳头才抓住些神智,说话声音又抖又哑,“医生,那现在怎么办?能安排手术吗?血小板失活我可以给我妈输血,我和她都是A型血。”
医生对我同情地摇了摇头,不得不说出残酷的事实,“现在问题所在是,病人的血液机制正在成片丧失活性,即使进行输血,用不了几天病人全身的血又再次需要重新换,你能输一次,能隔半个月就替你母亲换一次血吗?”
“这不科学。”
我眼眶霎然红了,心底无尽的绝望蔓延开,把医生当作湍急的河流边唯一的救命草,然后啪嗒一声它断了。
“那医生我妈妈这病该怎么治,多少钱都行,只要能治您尽管提。”
医生摇摇头,放下手中的报告,低下头像在提前为妈妈哀悼,过了一会抬起头,语气很叹惋,“幸先生,你妈妈的身体…再怎么努力都不过是让她最后这段日子更受折磨,我知道你很想把你妈妈治好,上次抢救我有过假设并不仅仅是因为受刺激才突然深度昏迷,但是实在查不出别的病因,我们也束手无策。”
医生说,“我们尽力了,你作为儿子更是尽心尽力。”
顿时潸然泪下,我木木地看着医生,眼泪滴到手背,心脏被剜割般痛的让人透不过气来,我哽咽了,“可是医生,一定有办法救的不是吗?总不能……”
我擦擦眼泪,无助极了,“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妈妈她……不是吗?”
医生递给我一张手帕纸,安慰道,“我能理解你作为儿子的这种感情,或许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医学条件卓越的医院能够治疗你妈妈这种疾病,可是你想过吗,你妈妈的身体现在能坚持到出国抵达医院那一天吗?况且存不存在这样的医院,还不得而知。”
我没伸手接纸,医生也心疼了,倾身把我脸上的眼泪擦了,同情地下生死状般劝我,“出于血浓于水的亲情,我能理解你,但是我的建议是好好陪陪你妈妈最后的这段日子吧,至少这一生最后一段旅程要给她留点美好的回忆而不是整日被安置在无菌的重监病房等待宣判般折磨不是吗?”
“幸先生,你是个好儿子,我们也希望你能多为你妈妈考虑考虑,她的身体不能再接受任何一点的折腾了。”
头一次觉得医生办公室是一个那么冰凉无望的地方,我不记得医生后面说的话了,只知道他每一句每一句都在劝我放弃妈妈的治疗吧,妈妈的日子不多了,妈妈的病也治不好了。
我像个游魂一样来到寂寥无人的停车场后院,早晨下了暴雨,整片地面泥泞不堪,空气也刺骨的凉。
脚下只有稀啦稀啦的踩稀泥声,我站在被置于角落的破旧自行车前,看着眼前被秋雨打落的杂木丛,树叶落了满地,没有一点生气。
眼泪如开了闸的洪水,即使闭上眼睛也兜不住这些苦涩的液体,顿时淋了满脸的泪。
“我们尽力了,你更是尽心尽力。”
“病人的手术还是比较成功,只是现在身体比较虚弱需要休息,后续会安排时间探视。”
“妈,你记得我了吗,以前的事都想起来了吗?”
“嗯,都记起来了,你是我儿子。”
“妈,以后我天天给你用热水泡脚好不好,这样很舒服吧。”
“妈只是希望你能幸福,其他的别无所求。”
我不明白,开颅七层鬼门关走那么艰险的一遭妈妈都能坚强地挺过来,可是为什么,就非要从我身边把她带走。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惩罚……
“妈又什么也做不了不是吗,我只希望林昭阳可以对你好一点。”
那么善良的妈妈,为什么非要把她从我身边抢走,这到底是为什么…
眼泪兀自流了很长时间,我满脑子都是医生那句尽力了,心脏被绞死一样的疼。
原地站了很久,我掏出手机,整个人没法进行任何思考了,只想听听林昭阳的声音,听他说句别怕,妈妈的病会有转机。
哪怕说一句他在,我好像心里也会多一分底气。
可是偏偏再一次又没得到回应,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连续重播三次,都是同样的回应。
双腿突然软了,我差点站不住摔倒,蹲了下来扶着这破单车朽坏的后座,另一只手机械的捧着电话,听筒里忙音一直持续,过了一分钟自动挂断。
“呜……”我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像个迷了路摔的满身泥的孩子,低着头肩膀上下耸动,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伤心极了。
“林昭阳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可是我该怎么办…”
“林昭阳,我好害怕,怎么办……”
就连老天也开始惨怜我这狼狈至极的模样,又或秋风也想给予我分毫安慰,不久另一场秋雨再次降临,雨不大,风也不大,但刺骨的凉,从心房蔓延到浑身,从头顶感染到脚心的彻彻底底的寒凉。
我在这冰冷的雨幕中怅然痛哭,空旷废旧的旧院似乎有我的回音,或是有更凄凉的哀嚎声作伴。
我总是被迫放弃一样又一样珍贵的东西,还是说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得到这世界上分毫温暖与真意。
可是我又何错之有要不断接受这接连不断所有的变故。
手机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沾的都是泥巴,就像我对林昭阳的依赖,也总在每一次想得到回应的时刻被狠狠摔入泥潭,未曾给予一点回应与坚定。
……
回病房前浑身都湿透了,妈妈见我这副样子都被吓到了,忙问,“你去哪了?怎么弄这一身泥水。”
揣着噩耗回来,我甚至不舍得看妈妈一眼,清清嗓子哑然道,“哦,出去吃个饭下雨了,被车溅了一身泥。”
“快去洗洗热水澡,别冻感冒了。”妈妈着急紧张道。
我点头,嘴角的笑意实在不生动,“知道了妈,一会出来陪你。”
从衣架取了换洗衣服进浴室,水龙头哗啦啦的淋着,我撑在水池前,看着镜子里狼狈无力的自己,尚红肿的眼眶顿时又润湿。
我吸吸鼻子,埋头用冷水狠狠冲了两把脸,深深叹口气站到浴霸下,任水幕把我淹没。
洗完澡出来妈妈并没在床上,而正扶着一切能撑着她走路的东西,沙发靠背,桌面边缘,还有被撑半起的床尾桌子,餐桌上有一杯正冒着热气的澄黄液体。
妈妈见我出来了,费力挪两步坐回到床边,气喘吁吁良久才换过来气,指指水杯说,“姜茶喝了,驱寒,天越来越冷了,别感冒。”
刚缓和的泪意瞬间又翻涌,我看着妈妈,心口一阵一阵的疼。
妈妈看我,担心问,“眼睛怎么这么红,不是发烧了吧?”
我对她苦涩笑笑摇头,“没有,洗澡进了点水。”
妈妈点头,“快喝呀。”
我应下,走到桌前端起姜茶,暖意透过杯子传进心里又牵扯起丝缕的涩疼,我仰头,一口气喝了一整杯姜茶。
放下杯子走到妈妈床边扶着她躺下,牵起她的一只手不断在手心摩挲,竭力压抑内心的痛苦却还是没法表现的自然。
妈妈问,“怎么了?感觉你哭过。”
我摇摇头,挤出一个干涩的笑,“没有,姜茶真暖。”
妈妈也乐了,微微一笑,“但是还得记得带伞,淋雨会生病。”
我故意说,“我不,下雨不带伞就让妈妈给泡姜茶。”
妈妈白我一眼,“可饶了我吧,这腿不听使唤,泡个茶都呼哧带喘的,累得很。”
我蹭蹭妈妈手背,鼻子又酸了,乖顺地点头,“那好,我听话不感冒。”
我吸吸鼻子问妈妈,“妈,你有没有特别特别想做的事?我查了天气预报,明天开始就晴天了,我带你去。”
妈妈思考片刻,望了望自己的腿说,“有是有,但是我已经快不能走路了。”
“说来听听。”我说。
妈妈看着我说,“我想拍一张全家福,你长大以后我还没跟你拍过照片呢。”
“好。”我点头,“那我马上预约照相馆,咱们明天就去。”
“那昭阳呢,他什么时候回来?全家福也得叫上他,还有何砚也得带。”妈妈问。
说到林昭阳,心里突然挑了一下,有点疼,我欲盖弥彰回答,“哦,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呢,忙工作去了不定什么时候回。”
妈妈表示理解,但确实很想跟林昭阳一起照一张全家福,便试探跟我说,“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回来不迟的话我们等等呗。”
妈妈的眼里写着期待,对她来说好像照了全家福,真正当面认可我们才是林昭阳成为家人的象征。
我不忍心直接拒绝,于私也想再试试,便说,“那你先靠会,我出去给他拨个电话。”
妈妈点头。
来到窗台,拨通林昭阳的电话。
希冀在一瞬间又再次悉数破碎,对方依旧是冰冷的机械音,“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再试一次依旧是同样的忙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林昭阳好像又回到那个只有他能联系到我的状态中了,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好多回拨过去的电话都无人接听。
而且,连带着失联的还有何砚。
回到病房妈妈见我表情不欣喜,自己脸上的期待也顿时消失了,问道,“是不是没时间啊?接了吗?说多会儿回来?”
不忍告诉她电话根本没打通,只能为林昭阳找个幌子,我回答道,“还不定呢,很可能要到下个月初才能回,太忙了他,那边等着他开会,我就没跟他说你想拍全家福的事。”
妈妈低下头,“哦,那他太忙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安慰道,“林昭阳说忙完这阵就来医院好好陪陪你。”
妈妈点头,“没事,他工作最重要,手下带了这么多员工呢。”
我坐到妈妈旁边说,“妈,那咱们去拍全家福吧。”
“就我俩?”妈妈问。
我点头,“嗯,等林昭阳回来再拍一套呗,或者明年天暖了再拍也好,后面降温了怕你身体受不住,咱们先拍了吧,这次不等林昭阳了。”
妈妈想做的事我都想第一时间陪她完成,总觉得耽误一秒就有可能会成为下一瞬的遗憾。
妈妈略带迟疑犹豫地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那好吧。”
次日就是大晴天,我开车带妈妈前往预约好的影楼。
用轮椅推着妈妈进影楼大厅,她才恍然醒悟,回头问,“这是专门拍婚纱的呀,我们要拍全家福呢。”
我对妈妈笑笑,“妈,很多年前你穿婚纱的样子我没见过,但我觉得一定会特别美,所以这次就起了私信想看看妈妈你穿婚纱是什么样。”
妈妈犯囧,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可是我,我都这副样子了。”
推着妈妈进电梯,摁下楼层,我说,“哪副样子了,妈妈永远都是最好看的女人。”
妈妈微微一笑,牵了牵我放在轮椅旁的手,“你也是最好的儿子。”
找到预约好的摄影棚,有服务生走上来问,“你好,幸先生是吧?”
“对,我想给我妈妈拍一套婚纱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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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妈说:
对父母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陪伴多一点再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