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来,妈妈都被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安排在那疗养院里,重复几千次地做同一种检查,反反复复确认相同的病情,从不愿到无奈到习惯,妈妈用了十年。
长久以来没想到的是,那些仅仅只在连续剧里见过的场景竟然真的出现在了我面前。
医院安排专门的理发师为妈妈围上了洁白的围巾,而她正坐对着置于面前的全身镜,镜子里是她那张熟悉且日渐消瘦的脸庞。
我一直牵着妈妈的手坐在旁边,视线每每放在镜子里都格外心疼。
“那咱们开始了?”理发师问。
我点头,握着妈妈的手更紧了。
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此起彼伏,手背传来毛发触刮的细痒感觉,低头映入眼帘的青丝混杂白雪顿时落了满手背。
镜子里妈妈的长发被理发师一刀起一刀落剪断落在围裙上滚落到地面,这一刻我突然理解电视里演的那些桥段为什么剃发做手术时明明是一件好事他们却要哭,不仅是因为没了头发,五官和脸色被衬托的更没有生气,而这每剪断一寸头发都在提醒着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生死一线的生命危险。
是不舍,更是害怕。
长发被剪得只软塌的扒在耳畔,理发师换道具的空档时间,妈妈很平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甚至有浅淡的微笑,到底是装出来的坦然还是真心的勇敢也不得而知。
而我却再难忍鼻尖的酸涩,眼睛直泛疼发软,我仰起头深深吸了两口气,不让眼泪掉下来。
妈妈的其耳短发被理发师拎着电推一寸一寸剃的只剩青茬,最终露出光洁的头皮,面呈病态,没有正常人的生气也不具僧人的灵动。
瘦削的让人心揪着疼。
理发师理完发用专门吸头发的机器清理了病房便离开了,撤掉全身镜被扶回床上,妈妈粗糙的手才放在自己光秃秃的头顶上,迷茫地看着我。
我坐在她旁边,把她另只手握的紧紧的,一动嘴就心疼地鼻尖直泛酸。
“丑吗?”妈妈问。
我摇头,眼睛瞬间湿了,“不丑,妈妈怎么都好看。”
妈妈低下头,剃发时的豁达坦然褪去大半,眉目间的神伤也格外明显。
我抚摸着妈妈的手,声音温温和和的,“我给您拍一张吧?”
妈妈抬头看我,皱皱眉头,“不好看了。”
我凑上去将妈妈往怀里揽了揽,轻拍她后背说,“好看的,是另一种与众不同的好看。”
松开妈妈我掏出手机,前置摄像头对着我们,妈妈靠在我怀里,我忍着难过对镜头扯出尽可能生动的笑,摁下快门将这一刻定格。
给妈妈看完照片,我问道,“晚饭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妈妈说,“红枣粥。”
“好,你先歇会,我很快回来。”
刚要走手被妈妈拽住了,妈妈握我的手热热的,心疼地说,“买点肉回来自己吃,你瘦了。”
我对妈妈笑笑,鼻子难受的紧,安抚好她便出门。
中餐厅是何砚找到的,距离医院有段距离,我在这灯火通明的街头走着,春日的风也格外凉,不是接触皮肤的凉,是一丝一缕穿插在血液里,交织在精神里的。
手术进程一步一步进行着,今天是剃发,明天便是要在妈妈的脑袋上做手术标记。
后天呢,会不会后天就要被推进去手术了…
手术完妈妈又要多久才能醒,要多久的恢复期才能开始康复治疗,康复治疗还要做手术吗?风险大吗,妈妈又要多久才能变成正常人…
满脑子密密匝匝的问题直涨的太阳穴又疼又累,尼古丁也压不下这满腔的担心与疑问,一想到妈妈那张越来越沧桑虚弱的脸,我的心就像被摁在绞机上反复折磨般煎熬。
我吸吸鼻子,擦掉不争气流下的两行泪,加快步伐走进电梯,摁下病房的楼层,收拾好所有负面情绪把热乎的粥食送到妈妈床前一口一口喂下。
许是知道手术期限将近,妈妈即使表面上装的再镇定,内心也还是怕的,饭量也比之前小了很多,一碗红枣粥吃了大半就开始腻食,我也没强求,把碗收拾干净给她削个苹果。
隔日专家组在妈妈脑袋上用青笔画了直径近四厘米的圆和周围一些交织的记号线,叮嘱我洗澡时注意这些线不要被擦掉。
我问医生什么时候手术,医生说在安排中,随时等通知。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剃发的一周后,手术日期定下来了。
很巧,在妈妈生日的后一天。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林昭阳,他一个劲安慰我说心理压力不要太大,病程进展一直很顺利,手术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我强迫自己把林昭阳的安慰听进去,强颜欢笑地回应,“知道了,你那边工作忙就不用过来了,先处理工作要紧。”
林昭阳正要说什么,办公室门被敲响,别的部门领导送来的文件要他签名,助理也敲门进办公室举着日程表念了长长一段会议安排。
林昭阳问了句,“能不能延迟安排?”
小助理的回答是对方也是抽出时间,要求他们这边尽量不要二改,毕竟生意人都特别忙。
我听着电话那头林昭阳边跟助理核对工作安排边刷刷签了两分钟的文件,心里说不上是难过还是无奈。
办公室静了,林昭阳提起电话说,“14号是吧?”
我回答,“嗯,下午三点。”
林昭阳吸了口气,估计工作实在忙的不可开交,现在也没办法保证妈妈手术时他一定能到,良久他缓缓呼气,声音低低的,“在那边好好的,有事随时联系我跟何砚。”
其实没什么事,手术的事医院一直在安排,生活起居也没有不适应,妈妈的状态一直老样子,要说真有什么,矫情的说就是我希望这个当口他能陪着我。
但是不行,他有注资几亿的项目要把控,有全华帝上下的员工要领导,有全国各地的业务要拓展。
他的家天下是举华帝上下所有人的生活,我的意难平比起来就要黯淡多了。
何砚常来消息说林昭阳又去出差了,忙的焦头烂额,他代替林昭阳来慰问我,有困难随时联系。
煎熬等待中时间还是一天一天捱了过去,到了妈妈生日当天。
没有合适的条件氛围,我只租个厨房亲自给妈妈做了碗长寿面庆祝这个跟往年不太相同的生日。
妈妈似乎暂时把明天就要手术的事抛在了脑后,高高兴兴吃了一整碗长寿面,若不是怕她撑着难受,连汤她都要喝干净。
我取张餐巾纸替她擦擦嘴角,故作轻松问,“就是一碗长寿面,这么高兴呢?”
妈妈笑了,点头,“味道很棒。”
我摸摸妈妈的脸,“那以后每年都给你做,好不好?”
“你每年都吃的干干净净,好吗?”
妈妈笑的更开心了,皱褶的眼尾尽是发自内心的幸福,可我看着这样的笑,心却揪着疼。
今天天气不错,我给妈妈戴上帽子,难得陪她在园子里走了两圈,她坐在长椅上边晒太阳边看我逗林丛中活蹦乱跳的流浪猫,会激动的指某个方向告诉我猫猫跑那边去了。
在外面玩了半天下午回去又做了一堆检查,有插管的项目,难受得紧,妈妈做完便蜷着身子在床上躺了很久,我焐热双手,隔着单薄的衣服一圈一圈地替她按摩胃部,按摩舒服了,妈妈也累得睡过去。
我趁妈妈睡觉期间还是决定去一趟市区的蛋糕店为她挑一只生日蛋糕,虽然时机并不适合,但我还是想为她庆祝这个独属于她的生日。
总觉得今年庆祝了的生日明年要继续庆祝。
拎着蛋糕回医院时已经不早了,想着妈妈该醒了,又绕去中餐厅打包晚餐。
打开病房门我愣了,林昭阳和何砚正坐在妈妈床边,灵精的何砚跟妈妈笑着分享生活中的趣事,林昭阳则在一旁替妈妈按浮肿的腿。
“哎?幸少回来啦!”何砚看到我激动地招手,“快进来呀。”
我又惊喜又脑袋发蒙,拎着蛋糕走进去,林昭阳接过手里的东西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生日蛋糕?”林昭阳疑惑问。
我点头,“哦,今天我妈妈生日。”
何砚看向妈妈,惊喜问,“阿姨今天生日啊?”
妈妈点头,“50岁了。”
“怎么早没说?”林昭阳问我。
我轻轻笑了笑,“你工作那么忙,跟你说这个让你分心干什么呢?”
林昭阳心疼地看着我,在我肩头拍了下,“过来坐。”
林昭阳把蛋糕递给何砚道,“放那边圆桌点起来。”
“好嘞。”
何砚把蛋糕拆开,数字蜡烛插在顶层奶油上,拿出里面的纸质王冠折好道,“幸少,林总,你们把阿姨扶下来坐呗,许个愿呀。”
四个人围在圆桌前,妈妈脸上一直带着笑意,很是高兴。
何砚把王冠递给我道,“幸少你给阿姨戴上呀,寿星的王冠呢。”
妈妈摆摆手,指指自己光秃秃的头顶,“不戴了,没头发,丑。”
何砚第一个不乐意了,笑着走过来拿过王冠,小心放在妈妈头上反驳道,“哪里丑啦,阿姨的颜值可不是由头发决定的,气质摆在那,好看着呢。”
林昭阳点上蜡烛,跟妈妈温和地说,“许个愿吧,阿姨。”
妈妈摸摸头顶的纸王冠,嘴角扬了扬,看看我。
我对她笑了笑,“妈妈,许愿呀。”
昏黄的烛光前,妈妈戴着比头围大了一号的王冠,双手交叉,闭上眼睛,虔诚的许愿。
放下双手时何砚问,“阿姨许的什么愿呀?”
我难得迷信,“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妈妈看了看我们仨,说道,“希望明年也能这么过生日。”
我眉头拢了下,心口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有点疼。
何砚最会活跃气氛,大言不惭地调侃,“阿姨你格局有点小了啊,明年生日我一定给您包一个顶级的会所,开个最豪华的包厢来庆祝,这必须得庆祝啊。”
说完了他想起自己是什么身份,小声补充道,“当然,这些还是需要林总来报销。”
林昭阳不接他茬,“自己吹的牛逼自己解决。”
原本稍有孤寂的生日因为这两人的远道而来突然变得温暖了,何砚古灵精怪,总是会用很轻松的语气说话逗妈妈开心,林昭阳也一直陪在旁边,端茶倒水,捏肩揉腿一个没落。
晚上何砚让我和林昭阳回民宿休息,一是他一连很多天没好好睡觉了,而是他看我黑眼圈胡茬也一个比一个严重,实在心疼便把我们轰回去了。
躺在被窝里抱到林昭阳的这刻起稀稀落落的心安和细密绵匝的不安便开始交相蔓延,但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时这种安心和力量便源源不断将我包围。
“昭阳。”我唤他的声音很小。
他垂眸,声音温和,“嗯?怎么了?”
我轻轻舒了口气,说,“本来今天挺怕的,我去给妈妈买蛋糕时在外面走了很长时间,脑子里想了好多好多问题,一直回避磨蹭不敢回来,总感觉回来就要面对这些不确定的事,心里也一直很无奈害怕。”
“但见到你的那一刻心里顿时就安心多了。”我往他怀里钻了钻,“我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独立,能有足够的承受力去面对这些。”
林昭阳拍拍我的后背,声音温柔的安抚道,“搁谁谁都会怕的,怪我,年前没有做好完善的方案,要是不李盛在中间搅和选址仪式早结束了。”
“我知道你工作忙,”我的手放在他劲实的后背,指尖轻轻上下摩挲着说,“其实想着妈妈手术你应该赶不过来了,但是你排开排开万难过来了,我感觉自己瞬间充满了力量。”
林昭阳对我笑笑,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没多说什么,抱着我没多久就睡着了。
手术当天妈妈做了快一上午的术前身体状况排查,万幸的是所有项目都过了手术标准值,妈妈可以正常接受手术。
午饭过后护士替妈妈换上了手术病服,头顶的手术记号也重新加深了一遍。
妈妈情绪一直比较稳定,但时间越来越接近三点我就越来越紧张,手心里满满都是冷汗,为了不影响到妈妈的情绪,我去阳台待了好久,一连抽了两根烟,林昭阳就站在一旁陪着,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病房进出的医护人员越来越多,床边的机器也三三两两被撤掉。
手术时间最终还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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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阳:几亿的项目能有我媳妇儿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