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瑶被拉着一步踏出，身体瞬间失重，周围的景物如流水般向后退去。待到再次脚踏实地，她已然站在望月台的入口。第一次亲身体验法术，肖瑶只觉震撼，心跳加速，竟隐隐生出几分兴奋与期待。下一刻，眼前的瀑布水幕由正中向左右缓缓移动着。
红烨引着肖瑶穿过瀑布，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山壁出口竟连接着一块宽阔的、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妖术建造的山石平台。四下草木苍翠，涓涓山泉顺山势而下，水雾萦绕，仿若置身云间秘境。然而，如此盛景，肖瑶无暇顾及，因为她的注意力全被不远处一群外表不伦不类的妖物吸引了。
娇小可人的姑娘却戴着一顶鸟类羽冠！高瘦女人的四肢竟都有两个关节！那个脸色比黄瓜还绿、两腮不停鼓动的定是蛤蟆精！另一个尖牙比下巴还长的莫不是……老虎？还有……还有……！肖瑶痛苦地闭上眼，不想再看这群妖环伺的噩梦场面，对法术的神往也霎时散了个干净。
众小妖原本或在认真学习法术，或在过招对练，在红烨出现后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下一刻欢呼声响彻山涧。肖瑶战战兢兢，努力弱化自己的存在感，奈何身边的红烨光环太盛，所有妖都不由得注意到她的存在。
自认和肖瑶熟络的大丽特意站到最前面，大声招呼：“肖瑶，你终于来了！”
肖瑶无法，讪讪笑着，冲大丽挥挥手算是打招呼，之后赶紧小尾巴一样紧跟着红烨。
又穿过一道水帘，来到四壁皆是巨型书架的藏书阁，肖瑶跟着红烨在一位正盘膝而坐、沉迷于读书的老者面前站定。准确地说，这是一位背着龟壳的老妖怪。
红烨招呼道：“八大王，许久不见。”
沉浸在妖术典籍中的老者这才注意到面前的二人。待看清红烨后，他立刻激动地起身。“君上，您果真回来了！前些日子听闻您已苏醒，我还不敢相信……”八大王说着竟红了眼眶，心中万千嗟叹，终是化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红烨冲八大王点点头，之后直接道明来意：“我今日前来，是为了给你引荐一名学生。”言罢向旁移开一步，露出身后的肖瑶。
肖瑶反应迅速，立刻向八大王深鞠一躬：“我叫肖瑶，还请老师多指教。”
八大王看一眼肖瑶，又看向红烨，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并未多言，只是点点头，然后抬手一招，便有数本书自巨型书架上飞出，自动摞成一摞飞到肖瑶面前。肖瑶下意识地用双手去接，险些被沉重的书本压得一个趔趄。
“这里是望月台，初入万妖谷的小妖都要先到这里来，白天是学堂，入夜可来此修炼。”一改之前对红烨的热情，八大王严肃道，“你今晚先自己温习功课，明日起，来这里和大家一起读书。”
肖瑶看着怀里几乎要挡住视线的书堆，只觉眼前发黑，生无可恋！
告别八大王，肖瑶跟着红烨原路返回。果不其然，又迎来一波小妖们狂热的欢呼，只是这回肖瑶抱着书本，满心沉痛，恐惧什么的于她而言已是浮云。她垂头丧气地走着，直到红烨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不是带着乾坤袋吗？”
“嗯？”肖瑶没反应过来。
红烨看着她抱着的书，又用眼神示意她看挂在腰间的布袋，正是之前大丽和啰啰送药时装药用的。肖瑶眼神一动，瞬间精神起来，试探着开口：“这不是你的嘛！我今日带着其实是想还给你的，只是见到你，一紧张就忘了。现在你又叫我继续用，不太合适啊。”
“一个乾坤袋而已，你就做书袋吧。”红烨一副不想废话的样子，心中却忍不住想：“果然，只要有利可图，她比谁变脸都快……”
“好嘞！”宝贝正式进了自己口袋，肖瑶只觉心中的郁气散了不少。
待肖瑶将那些书收进乾坤袋，红烨又想以妖法带她返回住处时，她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道：“且慢！明日你还送我吗？”
对上肖瑶小心翼翼的眼神，红烨心中紧缩一下，只因那眼神与宁安太像！红烨心中一阵刺痛，甩袖拂开肖瑶的手，面色不虞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别误会，”肖瑶怕红烨反复无常，忙认真解释，“我就是想问，你可不可以带我步行回去？不然明日我自己前来，不识得路。”
红烨沉默片刻后点点头，一言不发地为肖瑶引路。肖瑶默默跟着，她注意到红烨始终保持着她能轻松跟上的步伐，即便他从未回视，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能始终保持不变。肖瑶看着红烨在崎岖山林间如履平地般信步而行，心中竟生出安全感，忍不住观赏起周围的景致。不同于上次独自跋涉时眼前皆是阴森之气，这次她注意到形似火焰的花朵、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叶片，甚至惊见一只遮天巨兽自天际飘过。
肖瑶震惊地问道：“那是什么？”
“它是鲲，自北冥海而来，如今双翼已生，很快就将化身为鹏。”
“原来那就是传说中的鲲鹏！”肖瑶激动道，随即又疑惑起来，“鲲鹏不该是神兽吗？为何它会出现在这妖族之地？”
红烨不禁冷笑一声，道：“何为神兽？何为妖兽？世间对黑白的定义不过是人族为逐利而捏造的规矩罢了！”
肖瑶反驳道：“但不能否认，有的妖确实会害人啊！比如那只丑蝙蝠！”
“那你信不信，若是那只鲲鹏在人间现身，哪怕它什么都不做，也会被人族天师屠戮，不为别的，只为它是传说中的神兽。杀它，在人族眼中不过是斩获宝物。”红烨声音平静，但肖瑶能从他的言语中感受到他对人族的刻骨仇恨。
肖瑶默了默，才道：“你说得对。我从前的想法确实片面了。”
红烨对肖瑶这么快就转变口风有些讶然，他审视着肖瑶的表情，目光中带着怀疑。
“既然人族中有恶人，妖族里自然也会有善妖。世间生灵皆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所以善恶是非也不该按照种族不同一概而论。我说得对吗？”
红烨感受到肖瑶的真诚，心中动容，但表情仍旧冷淡：“既然你心中透彻，以后就莫要再执着于回人族了。”
老话重提，肖瑶一反常态，没有反驳，反而一脸讨好地笑道：“我确实已经想开，也愿意安心住下，只是若这里是我以后每日的必经之路，恐怕这事儿就有些麻烦了……”
红烨蹙眉：“为何？”只见肖瑶抬手指向他身后。红烨回首，看到不知何时竟有成百上千个红色灵球气势汹汹地飘在他身后。
“君上救命！”肖瑶大喊着躲到红烨背后求保护，又紧抓他的胳膊，生怕他一不高兴就丢下自己，“昨天我不小心碰坏了它们的房子，我当时就许诺一定会帮它们重建的！只是时间太紧张，还没来得及就又到这儿了……”
灵球们在半空剧烈地上下浮动，表达对肖瑶的愤怒，碍于红烨在场，它们并未像先前一样直接攻击肖瑶。
红烨站在中间，竟感受到久违的无奈，抚额警告肖瑶：“你在万妖谷的规矩再加一条：但凡无故惹是生非，罚抄妖族戒律十遍！”
“没问题！我答应！只是能不能求你帮我这一回，用补衣服那着儿帮它们把房子补了？不是我不想亲自动手，只是它们的房屋太脆弱，我还没想好要怎么搭——”
“好了。”
不过眨眼的工夫，那边灵球部落的房屋已然重建完毕。肖瑶从红烨背后探头观望，只见原本包围着他们的灵球纷纷向着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飞去。肖瑶总算松了口气，随即又好奇地想跟过去，可刚迈出一步就被红烨揪住了后衣领。
“你若再弄坏一次，我不会再帮你。”
“知道了！我就远远瞧一眼，确认它们往后不会再记恨我就成！”
红烨松手，由着肖瑶去了。她轻手轻脚拨开灌木丛，见到那些出自红烨之手的建筑比原先的要精致气派数倍不止。小灵球们已变回原先莹润的颜色，在崭新的家园中欢呼庆祝。
肖瑶悄声问道：“它们究竟是什么？”
“祝余。”
“难道就是传说中吃了就能七日不饿的灵草？”
“祝余本是生长在招摇山的灵草，那地方地处阴寒，修行相当不易。只因它们能助修行之人辟谷，世间的祝余便几乎被人族挖绝。躲来万妖谷的这一群，便是世间仅存。”
肖瑶彻底沉默，不为别的，只因她有生之年第一次对妖族心生怜悯。
时近子时，圆月高悬，夜灯如豆。
小屋中，肖瑶仍就着昏黄的灯光在书海中刻苦徜徉。这份努力和好学无关，只因为她还想长命百岁，毕竟红烨在与她告别前曾特意好心提点：“在望月台学习的皆为化形不久的小妖，兽性未泯，你与他们相处时，最好守住你曾长在人间的秘密，否则一旦他们将你误认为人，不好说会怎样对你……”前途未卜，肖瑶只能争分夺秒，通过书卷了解妖族，希望能够借此知己知彼、随机应变。
肖瑶强打着精神，又从书堆里拣出一本名为《白泽图》的书。随意翻开，入眼是寥寥几笔勾勒出的饕煞，她正觉画风清奇，谁知那黑墨画出的兽眼一转，看向她，随即兽首跃纸而出，对着她的脸就是一声咆哮！她吓得直接将书甩飞，等书落地，那兽就静止不动了。
肖瑶困意全无，战战兢兢地盯了那本书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下床，想要将其拾起收好。可她的脚尖刚碰触地面，那本书竟快速开合着书页而来，如同兽嘴袭向她的腿脚，她情急中抓起枕头一挥，恰巧将那本书击出窗外。问题是——这些书皆是课本！丢失无补的那种！肖瑶无法，只得认命地追出去。
《白泽图》如同灵巧的夜猫，在林木间书页翻飞着乱窜，肖瑶深一脚浅一脚地狼狈追逐。终于，《白泽图》似乎玩累了，在空中翻了几圈，缓缓地落在一棵大树的枝丫上。肖瑶气喘吁吁地扶着树干，盯着它咬牙切齿道：“嗬！真以为爬得高就拿你没办法了，是吗？告诉你，姑奶奶会上房揭瓦的时候，你还在书架上睡觉呢！”她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脚下猛然发力，冲向树干。她抬腿踏上树干，借力向上跃起，手指如钩，精准地抓住书页的边缘。《白泽图》在肖瑶手中挣扎，但她握得更紧，一个翻身，稳稳落地。不料，书本的挣扎带动她向前，直直撞上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个白白胖胖的稚龄小童，正揉着脑袋，脸上写满委屈。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你，有没有受伤？”肖瑶嘴上真诚道歉，心里却在嘀咕：“好人家的孩子会半夜在深山里转悠？得小心应对才行！”她假作不经意地观察，只见对方身着红肚兜，胖乎白嫩的手脚裸露在外，头顶上的一条小辫子随风轻摆，她再联想到鲲鹏、祝余，难道这是传说中的人参娃娃？
“我……我没事。”小童声音稚嫩，带着一丝哭腔。
肖瑶瞬间挂上笑容：“是姐姐的错，不但撞到你，还把你的头发弄乱了！”
她将翻卷着书页闹腾的《白泽图》丢下，再一脚踩上去，“为了道歉，姐姐帮你重新编辫子好不好？”
她温柔地梳理小家伙的头发，顺势偷偷拔下几根细发。
小童似乎并未察觉，乖顺地由着她动作。末了，肖瑶帮他重新束好小辫。
“谢谢姐姐。”小童破涕为笑，之后从怀中掏出两条红绳，递给肖瑶，“这红绳是你帮我梳头的报答，你可以绑书，用完了也可以系在手腕上，系着它会有好事发生。”
妖物出品，必属精品！肯定又是宝贝无疑！肖瑶粲然一笑，立即接过红绳，一条用来绑《白泽图》，另一条直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小家伙见肖瑶收下礼物，甜甜一笑，告别离去。
“谢谢你，小家伙。”肖瑶依依不舍地挥手作别。看到对方走远，她才摊开掌心，看到方才偷偷拔的那几根头发果然已经变成细小的参须，且参香浓郁，她不由得笑叹：“感谢大自然的馈赠！”随后提着被五花大绑的《白泽图》，慢悠悠地返回草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