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瑶终于信了,嘴巴一撇,扑到红烨怀中哭泣着,释放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红烨轻轻地安抚着她,告诉她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肖瑶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何看起来是树林,但又处处都透着邪门?”
“这里是迷雾之森。你先前看到的都是迷雾造成的幻象,它能照见你内心最深处的欲望,控制你的身体和意识。”
“啊——”肖瑶回想起刚开始红烨对自己表明心意、百般温情的模样,脸又红了起来,尴尬地笑笑。
“只是你为何到了这里?”
肖瑶一怔,这才想起正事还没办:“平江府近日不断有少女被吸干血而亡,且死后都被施了束魂咒,他们都说……”肖瑶有些胆怯地看了看红烨,“都说是
你……”
红烨皱了皱眉:“你信了?”
肖瑶连忙摆手:“当然不信!所以我才自己做饵,想引出真正的凶手,证明不是你所为。”
话音刚落,红烨的火一下子蹿了起来,他向肖瑶吼道:“我真搞不懂你的脑袋里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人族何时说过妖的好,本君的名声何须你用命来证
明?就连妖族都从不轻易踏入此地,你要是真有个好歹,你叫本君——”看着肖瑶亮晶晶的眼睛,红烨猛然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赶紧收了收情绪,“你一个刚修炼不久的小妖,竟为了本君送命,若是传出去,岂不有损本君威名?”
“我只是看不得你蒙受不白之冤,不愿你受这样的委屈。”肖瑶替红烨感到不平,脸上愤愤然的表情狠狠击中了红烨的心。
“……那你也不该以身犯险。”红烨嗫嚅道。
“只可惜我刚追到这里就被雾气迷了心智,让那凶手跑了……”
“凶手并非逃跑,他恐怕只是回家了。”红烨看着森林深处,表情凝重。
“回家?”
“这是魑的地盘。”
“魑?那是什么?”
“魑,非妖非人,不在三界之内。二十年前,北方草原赫风部崛起。部落族长也模仿天晟国皇帝,派船队寻访蓬阆仙山。船队在海上遭遇了风暴,剩下一只孤舟一路飘摇,竟阴差阳错地漂到了蓬阆,寻到了玉醴泉!船员都是赫风部的死士,极其忠诚,不敢自己饮用,要带回去献给他们的族长。哪知归途中,他们再遇风暴,竟被吹到了天晟国境内。天晟国皇帝哪里会放过这大好机会,立即调动飞羽卫和各大宗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抢到玉醴泉。最后,所有的赫风部死士都被乱刃砍死,唯有一名最年轻的死士只被砍断了一只手臂,活了下来。他为了复仇,吞下掺杂了玉醴泉的泥土,向恶魔祈求力量,变成了魑!”
伴随着红烨的讲述,迷雾之森里阴风阵阵,肖瑶觉得后背一阵阴冷。
突然,不远处响起了铃铛的声音,然后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猫叫声,红烨瞬间凝结灵力,准备御敌。
然而这时浓雾缓缓散开,明媚的阳光投入林子,一时间花香虫鸣,仙境一般。
一个女孩的声音出现在不远处:“花娘娘,慢些跑!”
肖瑶和红烨循着声音望去,一只脖子上拴着铃铛的小花猫正在林子里调皮地跑来跑去。一个少女显然眼睛是盲的,一边扶着树干走着,一边笑着喊小猫。而她身边有一个满头白发、戴着面具的高大男子,那男子的一只手臂竟是铁手!
“看来,他就是魑。”肖瑶紧张地盯着少女身后的魑,生怕他做出什么歹毒行为,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她大跌眼镜。
那魑早已看到肖瑶和红烨,却视若无物,满眼都是跌跌撞撞走路的盲女,并对盲女甚是妥帖,温柔体贴地护着她,为她清除前进路上的所有障碍。然后,他一只手将花猫抓到并搂在怀里,另一只手稳稳地伸出,让她扶着前行。那盲女亲切地唤男子为“阿离”,而男子也唤她为“芸意”。
一只黄鹂鸟啼叫着落到芸意的肩膀上。
“它在叫什么?你听得懂吗?”芸意好奇地问。
阿离点了点头:“它说,你的眼睛其实可以看见。”
“真的吗?”芸意惊喜地问。
“黄鹂说,只须用每天日出时森林里的第一滴朝露清洗眼睛,连续半个月就会好的。”
“太好了!我可以在这里留半个月吗?”芸意激动地问。
“你的家人会着急的。”阿离有些犹豫。
芸意摇了摇头:“没事!我爹娘都很忙,根本顾不上我!要是我的眼睛好了,他们高兴还来不及!”芸意激动地拉住阿离,“等我眼睛好了,我就可以亲眼看看爹娘!看看大千世界、良辰美景!我还要好好看看你。”
阿离的反应是温柔的,他轻轻地拍了拍芸意的手:“那我们就说定了,你留下,每日日出随我来采朝露。”
两人的笑声和黄鹂的啼叫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这片充满希望的森林中。
肖瑶和红烨一脸蒙,眼看着芸意和阿离走到近前。
芸意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感官异常敏锐,怔怔地问:“此处是有旁人在吗?”
阿离淡淡地看了看肖瑶和红烨:“确切来讲,不是人,但他们没有恶意。”
肖瑶和红烨十分愕然,这个名为阿离的魑眼神乍看冰冷,眼底却有浓得化不开的暖意。
芸意则笑着招了招自己的手:“你们好!”
平江府衙内,琼华派金掌门偕夫人怔怔地听着肖瑶的讲述,一众琼华派弟子个个气质出尘,候在正殿外,随时等候差遣。
肖瑶道:“金掌门名叫金穆清,这位想必是掌门夫人。您家爱女芸意,自幼眼盲,从未出过远门。您夫妇二人此次带弟子前来平江府城,本是为了匡扶正义、斩妖除魔。芸意听闻来这繁华之地,便吵着要跟来,您二位实在拗不过,才带上她。可昨日清早,她养的猫跑出了院子,芸意从后院出去寻猫,自此一去未归。我说的可全都对?”
金掌门和夫人对视一眼,不置可否。
肖瑶这才将那只名为花娘娘的小花猫递到金夫人怀里:“她是在找花娘娘的时候碰上了——”肖瑶想了想,为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将嘴边阿离的名字咽了
回去,“碰上了那名神医。”
金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芸意当真是自己不愿意回来?”
“嗯。她的眼睛过几日就能医好,她要到时候再回来,亲眼看看自己爹娘的模样。”肖瑶举起了一只长命锁,“芸意说,你们看到这个,就会相信了。”
金掌门一把夺过长命锁,愤怒地掷在地上,他的声音如同雷霆:“一派胡言!我女儿天生眼盲,遍寻天下杏林圣手,都说无药可医!你弄只猫和长命锁,
就想糊弄过去?!”
肖瑶急切地辩解:“是真的!她这次遇到的大夫不一样!”
但金掌门已经没有耐心听她解释,他步步紧逼,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怒:“我女儿是不是死了?你是不是被红烨收买,拿了小女的遗物来此妖言惑众?!待我杀了你这个替妖开脱的浑蛋,再去绞杀红烨!”
他伸手就要拔剑,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金夫人却死死攥住金掌门的手腕,她的声音严厉而坚定:“你闹够了没有?!”
金掌门喘息良久,握着剑的手才松开。
金夫人将怀里的花娘娘塞到金掌门怀里,然后捡起地上的长命锁,声音柔和而充满信任:“肖瑶姑娘,我听你方才描述的言行举止,确是我女儿芸意没错。
我信你。等芸意的眼睛好了,我们再去接她回来。”
可乖巧的花娘娘忽然凄厉地惨叫一声,金掌门的手上多了一道猫抓的血痕。
金掌门看到手背的鲜血,战栗起来,面容又变得狰狞。
堂上的秉烛和肖瑶看到金掌门的模样,不禁有些疑惑。秉烛怕肖瑶吃亏,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护了起来。
金夫人赶紧一把将花猫从金掌门怀里抢过来,尴尬的笑容中带着一丝紧张:“他不喜欢猫,不碍事的。”
说罢,金夫人强拉着金掌门,率弟子们匆匆离开。
肖瑶看着金掌门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这金掌门看着仙风道骨,怎么如此不讲道理?”一回头,刚好撞上秉烛凛冽的眼神,吓了一跳。
秉烛问:“你费尽心机,不惜闯入禁忌之地,就是为给红烨洗清罪名?”
肖瑶道:“我说的都是真的!金掌门的千金确实是跟阿离在一起,红烨也并非杀害少女的凶手!”
秉烛鄙夷地冷哼一声,道:“就算魑的存在是真的,金掌门的千金也确实活着,但并不能证明红烨没有杀害其他少女!”
肖瑶急道:“我说不是红烨就不是红烨!红烨灵力高强,何须靠吸食人血修炼?这里既已宵禁数日,若真有需要少女之血的怪物,必定快熬不住了,你等
着,我迟早找到真正的凶手!”
秉烛眯了眯眼睛:“好,但在你找到真凶之前,红烨的嫌疑仍是最大。”
虽在衙门夸下了海口,但是对于到底该如何找到凶手,肖瑶还是一筹莫展。
大丽和啰啰已在客栈等候肖瑶多时,肖瑶理不清头绪,只好先回客栈安抚啰啰和大丽,并告诫他们,千万不要乱跑。肖瑶多虑了,啰啰因为梦花坊失踪的悦悦伤神心痛不已,大丽陪伴着啰啰,不断开导,倒是未曾踏出客栈半步,自然也是十分安全。
肖瑶看望过这两只小妖,然后愁眉苦脸地走在院中,不想一抬头竟看到红烨正在屋顶对月饮酒!
肖瑶问:“你……你怎么在这儿?”
红烨坐在屋顶上,独自饮下一杯酒,月光倾洒在他身上,悠然又清冷。
“你们人间的酒,倒是有点意思。”他又饮下一杯,“喝一杯?”
肖瑶终于笑了笑,往楼顶上爬。红烨看看肖瑶笨拙的样子,飞身而起,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肖瑶吓了一跳,连忙揽住红烨的脖子,随着红烨飞上屋顶。
二人在屋顶上坐下。皓月当空,红烨给肖瑶倒了杯酒,语气不容置疑:“喝完这壶酒,就跟我回万妖谷。”
肖瑶摇摇头:“我还没拿到刀呢!”
“不拿了。我身体已经将养好了,修为、灵力这几日也大有增益,回去后我护着你,看谁还敢胡说!再有谁敢指摘你是奸细,我定要他付出代价!”红烨望向远方,拿着酒杯的手不禁握紧。
肖瑶听着红烨护短的话,看着他帅气的侧脸,切身感受到了什么叫幸福。她转念一想,似乎又明白了红烨的意图,靠近红烨,盯着他的脸问:“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能为你洗清罪名?”
红烨一怔:“人族对妖的看法根深蒂固,若想改变他们的看法,千难万难,你不必因为一时义愤做无谓的事。”
肖瑶有些不悦:“何为无谓?”
红烨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又给自己斟满酒,也给肖瑶的杯子满上:“迟早会放弃,便是无谓。”
肖瑶微微皱眉。从认识红烨到现在,她总能感觉到红烨难以信任他人,不禁想到那个数次让红烨失控、仿若禁忌之词的名字——“宁安”。
肖瑶试探着道:“人和人不尽相同。也许那个人背叛了你,但下一次,就会有人替你两肋插刀。”
红烨自然明白肖瑶所指:“……信任是一把刀,给了别人,就给了让别人伤你的理由。”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别人会拿着这把刀来保护你呢?”
红烨动容,与肖瑶碰杯,一饮而尽。
月至中天,屋顶上积了不少落叶。肖瑶坐在落叶中,已经醉了。一阵风吹过,肖瑶打了个哆嗦:“……好冷,就跟以前我家似的。那时候啊,我家家徒四
壁,墙都漏风,只有一块薄布当被子,把自己全裹起来都冻得发抖。实在没法子,我爹就带着我喝酒,一口下去,浑身都暖了,冷了就再喝一口。买一壶酒啊,能管两天……”她突然凑到红烨耳边,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睛,“要不是我偷喝啊,还能多管一天!哈哈——”
红烨看着肖瑶的笑容,怜惜心起,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他刚要碰到肖瑶,却被肖瑶扬起的手臂一下子打开。
“现在好了,再也不愁没银子了!你看,我有这么多这么多银子!”肖瑶说着,兴奋地抓起屋顶上的落叶,撒向空中,“我要变很多很多银子,拿去给我
爹!这是我学过的最好的妖术!”肖瑶兴奋地撒着树叶转着圈,不料脚下一崴,不小心扑到了红烨怀里。她捧起红烨的脸,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露出了笑意:“你这张脸看了好多次了,确实好看……可如此相看,还是头一次。”
红烨瞬间心脏狂跳不已,迎着肖瑶的目光,动也不敢动。他又何尝不是头一次如此看着肖瑶?正当红烨小鹿乱撞之时,肖瑶突然眉头一皱,伤心起来:“老妖怪,虽然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要相信,这世间总有真心对你好、真心爱你的人……她不会负你的。”
红烨看着又哭又笑的肖瑶,甚是动容。肖瑶酒后不断犯困,脚下不稳。红烨连忙将其揽在怀里,像搂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雨后,凌晨的平江府静谧、潮湿,府衙的鸣冤鼓却震耳欲聋地响起,将平静的夜幕撕裂。噗的一声,鸣冤鼓被敲破,哭号声四起。
肖瑶从梦中惊醒,紧接着就听到外面啰啰和大丽急切的敲门声。
啰啰带着哭腔道:“肖瑶,又出事了,方才街上说又找到了几具尸体。好些人议论,说是……说是里面有一个梦花坊的姑娘……”
肖瑶闻言,惊得光着脚跳到了地板上,赶忙查看房内,心中暗道:“不好,昨夜红烨就在平江府,这要是真被秉烛大人知道了,那罪名可就真的说不清楚
了……”
没过多久,肖瑶带着战战兢兢的啰啰和大丽进入平江府衙门。啰啰和大丽戴着斗笠和面巾,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刚刚踏入衙门的大门,他们三个就被里面哭天喊地的声音吓了一跳。
六具少女的尸体摆放在衙门大堂里,一大群苦主被飞羽卫和衙役们拦着不得上前,只能撕心裂肺地哭嚷着,大喊女儿死得冤枉,还有的认出女儿后昏了
过去。
秉烛和纪严在尸体旁细细查看一番:瞳仁发黑,毫无血色,脖颈儿隐蔽处有几个圆孔状的伤口,脚上隐隐有纹样,将符咒贴在上面,符咒竟自己燃烧起来。
纪严面色凝重地向秉烛汇报:“跟先前一样,都被吸干了血,又施了束魂咒,沉入水底。”
啰啰一眼认出地上的一具尸体,眼泪夺眶而出,指着女尸道:“那是悦悦!是悦悦!”啰啰拉着大丽和肖瑶,越说越激动,“你们知道吗?她是唯一说我吃
东西特别好看的人!她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族!她……她本来是要去给我拿好吃的,结果出了那扇门就再也没回来,她怎么就躺在这里了……”啰啰脑中不断回想着青楼雅间的那扇门,悦悦一脚在门槛内、一脚在门槛外回头对着啰啰笑的模样,越想越心如刀割,忍不住靠前。
肖瑶见状连忙拉住他,紧张地劝诫:“不能再靠前了,也千万不能泄露丝毫灵力,他们都有识别妖族的罗盘,被认出来就麻烦了!”
啰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仍要拼命忍着,不发出太大的动静。肖瑶不知该如何安慰啰啰,只能轻轻摩挲着啰啰的后背。大丽更是被眼前的景象感染,眼
泪扑簌簌掉下来:“哎呀……花儿一样的年纪,如此这般实在是叫妖都看不下去……”
有一苦主想要女儿入土为安,便喊了家人先将少女的尸体抬走。那具尸体经过肖瑶面前时,肖瑶心中备感沉重,可看向尸体时,瞬间睁大了眼睛——那尸体紧紧攥着的手上竟抓着一根白发!与此同时,衙门的大门被一众琼华派弟子砰地撞开,紧接着,他们挤开众人,让出一条通道,让金掌门夫妇长驱直入衙门大堂。而在他们身后,众多百姓已经围堵在衙门门口,等着官爷们和名门捉妖师给他们喂一颗定心丸。
堂上,金掌门双目如炬,义愤填膺:“秉烛,你身为飞羽卫斩妖使,一再纵容妖王红烨在平江府犯下数起命案,你却只知封闭城门、实施宵禁这样的消极手段,实在愧对百姓、愧对朝廷!琼华派本来只是路过平江府,既然为官者不仁,我与一众弟子只好替天行道!今日便将城门打开,放我等前去多诛杀妖族,为逝者报仇雪恨!”
听到此处,肖瑶心里咯噔一下,一旁的大丽和啰啰也脸色铁青。
门外的民众已经开始叫好,附和着金掌门。
肖瑶眼珠快速转动,她旋即从人群中挤出,大声道:“我知道红烨藏在哪儿!我带你们去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