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在土路上颠了大半天,赵安换了三回姿势,怎么坐都硌得慌。
“殿下,再往前二十里有个驿站,咱歇歇脚吧?”
陈渊靠在车壁上翻一卷旧书,头都没抬:“水还够喝几天?”
“省着点够三天。可干粮硬得能砸死狗,奴才这牙口实在是……”
眼见陈渊没搭理自己,赵安接着又说:“殿下,这骡车的板凳比宫里的冷板凳还硬,奴才这屁股……”
“忍忍。”
赵安撇了撇嘴,掀开车帘往外瞅。
陆九骑一匹瘦骡跟在车旁,腰杆挺得笔直。
赵安缩回头来,凑到陈渊跟前:“殿下,您说这杀手到底是谁派的?”
陈渊暂时没打算把盘蛇扣拿出来,只是摇头:“不知道,但到了凉州应该会有线索。”
“殿下,你说咱们这次遇见的杀手,会不会是京里的文武百官投靠了哪个皇子……”
“为什么?”
“就是……您被废了,文武百官趁机巴结大皇子和二皇子,然后派人来杀咱们。”
陈渊翻了一页书:“不知道,不过早晚会知道的。”
赵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想当初,陛下从前多疼殿下啊,隔三差五就召殿下到御书房考校学问,连奴才们都跟着沾光。现在可倒好,不但废了太子,还要杀了咱们。”
“朝堂上的事,不是疼不疼说了算的。”
陈渊合上书本,顿了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从今往后,帝都的事少议论。”
“是。”
赵安应了一声,脑袋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赶车的车夫忽然一勒缰绳。
“殿下,后头有马。”
陈渊把书放到一边,掀开车帘:“什么人?”
后方土路上,一骑飞奔而来,扬起半人高的黄尘。
马上人穿青灰短褂,背上驮个包袱,骑术精熟,显然赶了不短的路。
“戒备!”
经历了杀手的偷袭,赵安的精神高度紧张起来。
吁……
来人在二十步外勒住马,翻身落地,拱手上前询问:“车上可是凉州王殿下?”
“我是。”
来人松了口气,快步上前,解下包袱双手捧上:“小的姓周,是宰相府的家仆,奉我家老爷之命,有要紧文书呈上。”
听到是宰相府的人,赵安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这个时候快马让人送信,定然没什么好事。
陈渊接过,撕开火漆,里面是两份文书。
一份是林玄礼亲笔的退婚书。
措辞很客气,说是已将解除婚约的奏折递给了陛下,陛下没有直接答应,只是让微臣找殿下亲自商量。
还说微臣家门寒素,不敢妄攀皇室,恳请殿下恩准解除婚约。
字写得漂亮,话说得周全,通篇挑不出一点毛病。
另一份是当年陛下赐婚时交换的庚帖。
红纸已经褪了色,边角磨得发毛,上面写着两人生辰八字。
陈渊的那行字,他不认得笔迹,林若溪的那行蝇头小楷倒是工整得很,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手笔。
赵安凑过来看了几行,嘴唇直抖:“林相……这是要退婚?”
“对。”
“这也太欺负人了!”
赵安的嗓子陡然拔高,又赶紧压回去:“殿下再怎么说也是陛下赐的婚,岂是宰相府说退就退的?这庚帖还在呢,旨意还在呢!”
陈渊没接话,而是把退婚书摊在车板上,从包袱里拿出来短笔蘸了蘸墨。
周姓家仆在旁边看着,脸上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为难表情,躬身道:“殿下,我家老爷说了,此事万般无奈,还请殿下体谅。老爷心中也十分过意不去,特命小的带了些盘缠……”
“不用。”
陈渊头也不抬,在落款处飞快签名,按了手印。
两份文书叠好,递回去。
周姓家仆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嘴里的话还没说完:“我家老爷还说,殿下此去凉州路途遥远,若有什么用得着相府的地方……”
“告诉林相,我就四个字。”
家仆的话戛然而止:“请殿下示下。”
“求之不得。”
周姓家仆张着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说出来。
自己在宰相府当差十年,送过三回退婚文书,见过摔碗骂娘的,也见过红着眼求的,心里备着的那套“我家老爷迫不得已”“殿下龙潜于渊”的场面话,此刻全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陈渊接了庚帖,签了退婚书,动作一气呵成,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不走,莫不是还有什么事?”
陈渊拍了拍手,收起了笔墨,看向周姓仆人。
家仆愣愣地接过文书,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此刻的陈渊,脸色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甚至连一点假装的从容都没有。
就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刚签了一张无关紧要的收据。
“那……那小的告辞。”
“去吧。”
家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马都走出十几步了,他还在回头。
赵安一直憋着气,等马蹄声远了才炸开:“殿下!您怎么就签了!”
“不签又能怎样?”
“怎么也得争一争啊!这可是陛下亲口赐的婚,传到帝都,人家还当咱们怕了他宰相府呢!”
“本来就没什么交情,怕什么。”
“可这是羞辱啊!”
赵安急得直跺脚:“他林玄礼是百官之首,他头一个跳出来退婚,这是摆明了跟殿下划清界限!今天他退婚,明天就有别人跟着撤梯子!”
“他划他的,我走我的。”
陈渊重新上车,靠回原处拿起书:“一个没见过面的女人,一桩父皇指的婚事,退了正好。省得我到了凉州还得惦记帝都有门亲事。”
赵安噎了一下,仍不甘心:“可那林若溪是帝都出了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长得也标致……”
“你见过?”"
“没有,奴才听宫里人说的。”
“听来的不算。”
陈渊翻了一页书:“再说了,才女也好,丑女也罢,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连她高矮胖瘦都不知道,娶回来供着?”
赵安被噎得直翻白眼,嘟囔道:“那可是陛下金口玉言赐的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造化?”
陈渊冷哼一声:“这门亲事当初是父皇赐的,为的是拴住林玄礼,让他死心塌地保我这个太子。如今太子废了,这婚就成了烫手山芋。林玄礼巴不得赶紧扔了,我也不想接着。两厢情愿的事,谈不上羞辱。”
赵安愣了愣,嘴上还是不服:“话是这么说,可他做得也太绝了,连十天都等不了。殿下这还没出京畿呢,退婚书就追上来了。”
“这只能说明他比我还急。”
陈渊语气平淡:“一个宰相,跟废太子沾着亲,新太子会怎么看他?他不赶紧切割,等着被新太子收拾?”
赵安不说话了。
陈渊放下书,看着赵安:“林玄礼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靠的是什么?不是什么狗屁才干,是站队。他永远站在赢的那边。如今他头一个跳出来退婚,说明他已经看清楚了。废太子这事,翻不了盘了。”
“那不是更糟了?”
“糟什么。”
陈渊白了赵安一眼:“他这一退,看着是羞辱,其实是帮我试了风向。满朝文武里,最滑头的那个都跳出来了,说明什么?”
赵安想了想:“说明……没人把殿下当威胁了?”
“不错。”
陈渊点头:“没人把你放眼里,你才好走路。老大和老二都觉得我是一条死狗,连踩都懒得踩,这正是我要的。”
赵安似懂非懂,可脸上的急色总算消了些,嘟囔道:“道理奴才都懂,可这心里头就是堵得慌。”
“堵得慌就去喝口水,别在我面前晃悠。”
赵安不语,闷闷地坐到车角去了。
车队重新上路。
陆九骑着骡子跟上来,目光在陈渊脸上停了一瞬。
陈渊察觉到了,偏头问道:“怎么了?”
陆九摇了摇头,并未回答。
“是不是我不该签?”陈渊问。
“殿下的事,殿下做主。”
陈渊轻笑一声:“你心里在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陆九沉默片刻,才道:“属下只是觉得,殿下不像十六岁。”
“哪里不像?”
“寻常人接到退婚书,不会是这个反应。”
陈渊笑道:“寻常人被废了太子,也不该是这个反应。可事已至此,生气有什么用。”
“难不成,我生气,父皇就能把太子之位还给我?”
陆九没再说话。
骡子往前颠了两步,忽然又开口:“那个周姓家仆,在林府待了至少十年。”
“你怎么知道?”
“他递文书的时候,左手食指有一块老茧,是常年磨墨磨出来的。府里能给宰相磨那么多年墨的,不是普通仆役。”
陈渊看了他一眼:“所以呢?”
陆九道:“林玄礼派了个心腹来,说明他很看重这件事。不是随便打发个人来走个过场。他要亲眼看看殿下的反应。”
“他看到了。”
“是。”
“那你觉得他回去会怎么跟林玄礼说?”
陆九想了想:“他会说,废太子心死了,不在乎了。”
“那不正好?”
陈渊闭上眼睛:“让他们安心,比什么都强。”
陆九没再说话,只是看了陈渊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但很快就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