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车队走到陇山脚下,陆九把左臂的刀伤处理了一下,就开始磨刀。
陈渊蹲在火堆边啃饼,看着陆九磨刀,忽然说道:“你出刀,肩先动,肩一动肋下就空。玉屏山那个六品杀手,就是抓住这个空当伤的你。”
陈渊咬着饼,含糊着说:“到了凉州,比他快的人有的是。”
磨刀声停了。
陆九抬头看向陈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陈渊把饼放下,站起来走到空地:“扎个马步我看看。”
陆九起身,放下手中的刀,将信将疑扎了个四平大马,下盘稳得像钉在地上。
陈渊绕他走了一圈,在陆九后腰拍了一巴掌。
啪!
“松!”
“松了就没根了。”
“你那叫桩,不叫马。”
陈渊往陆九对面一站,也扎了个马步,松松垮垮,膝盖微屈,腰胯是活的:“推我试试。”
陆九用了三成力推了一掌,陈渊肩膀一缩,腰往下一沉,那股力顺着脊椎钻到脚底,人晃了一下,却没倒。
“再推。”
陆九这次用了五成力。
陈渊顺着推力微微侧身,陆九手掌从肩上滑出去,整个人往前趔趄两步。
“这叫卸力。”
陈渊收了架势:“你打了二十多年刀,力气全在胳膊上。力从地起,走腿走腰走背,最后才到手。你腰是死的。”
这些话,陆九不是没听过。
当初在暗卫营的时候,教头天天念“力从腰发”,但没人告诉过他怎么发。
“再扎。别想稳,想怎么活。”
陆九闭眼,松肩松腰,脚底忽然一沉。
这一扎,不是硬扎下去,而是全身重量顺着骨头落到脚底板,和地接上了。
“出刀!”
陈渊把刀递过去,陆九接过刀,一刀斜劈。
唰!
这一刀,速度不快,力道也不大,甚至比平时还慢半拍。
可刀锋划过,火堆里的火星却被刀风卷起来一片,力道比平时十成还沉。
陈渊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坐回去啃饼。
陆九盯着陈渊看了几息,忽然把弯刀倒转,刀柄递过来。
“属下教殿下三刀。”
“你教我?”
“战场上杀出来的,就三刀。”
陆九走到空地中央,拔刀,手几乎没抬,刀贴着肋骨出去划了道极短的弧。
“劈。斜上方四十五度,距离最短到脖子。手别抬高,抬高对方就看见了。”
陆九收刀,矮身一沉,刀从下方掠过去。
“撩。不挡,矮身钻刀底,从下往上。割手腕内侧和大腿内侧,动脉浅,三息人就软。”
陆九站直,刀尖朝前。
“刺。一条直线,直刺心口。”
“三刀够用?”陈渊接过刀。
“杀人够了。”
陈渊接过刀来,照着第一刀的样子劈了一下,角度偏了。
“腰先转,手后走。”
第二刀,陈渊脚底下没跟上,往前栽了半步。
“脚扎根。”
第三刀,陈渊腰胯一松一沉,力从脚底蹿上来,顺腿到腰,腰一拧,肩跟着转,手腕翻出去。
弯刀劈在空气里,发出嗡的一声。
这一刻,陆九眼前突然一亮:练武奇才!
陈渊又劈了几刀,一刀比一刀顺。
到第五刀的时候,陈渊忽然停下闭眼站了两息,然后又睁眼劈出一刀。
嗖!
这一刀,刀锋在月光下划了道白线,带着一声极短的响声,落在旁边碗口粗的小树上。
虽然小树没断,但树干上多了道整整齐齐、半寸深的切口。
陆九仔细看了一眼陈渊刚才那一刀劈在树干上留下的木茬。
半寸深,切口平整,像用刨子推出来的。
“殿下再劈一刀。”
陈渊接过刀,深吸一口气,腰胯一沉。
“不对。”
陆九突然打断:“你又在用胳膊。”
“我转腰了。”
“腰是转了,但脚底下的力没跟上。”
陆九走过来蹲下身,手指点在陈渊的脚踝上:“力从脚底起。你扎马的时候脚扣着地,但一拔刀脚就松了。脚一松,腰上的力就空了。”
说罢,陆九用刀鞘在陈渊脚背上轻轻敲了一下:“双脚抓地,就像猫爬树那样,脚底板贴紧地面,力道从脚趾传到脚心再到脚跟,整条腿像钉进土里。”
陈渊重新站好,双脚扣地,这一次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力的路径。
从脚趾到脚踝,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胯。
“劈!”
一刀劈出,还是那条最短的斜线,但这一次刀锋带起的风声不一样了。
不是呼呼的响,是嗡的一声,刀身切开空气发出的尖响。
嗖!
不远处一棵手臂粗的枯树立着,这一刀劈在树干上,咔嚓一声,树干虽然没断,但裂开了一道两寸左右深的口子。
陆九走过去摸了一下裂口,回头看着陈渊:“殿下,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说了你也不信。”陈渊轻笑。
“殿下说说看。”
“考古的。”
陈渊把刀还给陆九:“就是挖死人墓的。”
陆九把弯刀插回鞘里,表情很认真:“殿下的发力方式极为特殊。之前暗卫营教的是以力御刀,殿下练的是骨架怎么搭、力怎么走。”
“这叫运动链。”
陈渊活动着发酸的肩膀:“人体不是一块一块的肌肉,是一条链子。脚、踝、膝、胯、腰、背、肩、肘、腕、手。任何一环断了,力就泄了。你以前出刀全靠肩臂,等于链子只有后半截在使劲。”
陆九沉默了一会儿,试着按陈渊说的方式劈了一刀。
刀锋过去,旁边火堆里一根没烧透的木柴被刀风带起来,翻了两滚才落地。
陆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自己练了二十多年刀,今天第一次知道刀可以这么劈。
赵安端着粥锅过来,把粥锅往石头上一放,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顺手捡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学着陈渊的样子扎了个马,腰一拧,手一挥。
啪!
棍子没劈出去,自己先转了半圈,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周一口粥刚进嘴,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你在干什么?”
“我也练练。”
赵安揉着屁股,理直气壮:“万一再遇杀手,我总不能每次趴车底下吧?”
陈渊收了刀看了赵安一眼:“你练可以,但别练刀。”
“那练什么?”
“练跑。”
“跑?”
“遇到杀手,你能跑掉比什么都强。”
陈渊走过来拍了拍赵安的肩膀:“还有,把你的短刀磨利了,别到时候拔出来是钝的,拿它切肉都切不动。”
赵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有点不服气:“那陆九这么厉害,不也是练出来的?他怎么就能练刀?”
“他七岁开始练,每天八个时辰,练了二十五年。"
陈渊看了赵安一眼:“你行么?”
“我……”
赵安张嘴想反驳,看了看陆九,很知趣地把棍子扔了。
老周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老老实实熬你的粥吧,打仗的事有我们呢。”
陈渊又练了半个时辰,一直到胳膊抬不起来了才停下。
接过赵安盛的粥,陈渊发现陆九面朝东边山脊站着,一动不动。
“怎么了?”"
“有人。”陆九声音压得很低。
火堆边众人瞬间安静了。
“几个?”
“至少四个。山脊树线后面,跟了至少三天。”
“三天前你就知道?”
陆九眯着眼:“出了华阴就觉得不对。今晚风朝西吹,汗味、铁锈味、马粪味飘过来了,若我所猜不错,这些人至少骑了两天马。”
陈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山脊黑黢黢的,只有树影在夜风里晃。
“谁的人?”
“不是大皇子。”
陆九摇头:“大皇子的人盯梢会让你知道他们在,可这拨藏得太深。”
“老二的人?"
“不是。要是二皇子的人,早就动手了。杀手也不会跟三天,他们一击不中立刻撤。”
陈渊脑子转了一圈。
大皇子监视、二皇子杀人、六皇子的人被打发了、杀手折了一波。
唯独这拨不在其中。
“什么路数?”陈渊问道。
陆九顿了一下:“有一个脚步很轻,实力不在我之下。”
陆九是七品凝劲,能让他说‘不在我之下’的人,至少也是七品。
“他们在等什么?”赵安小声问。
“等我能不能活着到凉州。”
陈渊说:“老大想让我活着,老二想让我死。这拨人看完了才决定动手,很可能……”
话没说完,东边山脊上忽然闪过一点寒光。
下一刻,陆九的刀已经出了鞘。
陈渊本能地往旁边一扑,一支弩箭钉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上,箭尾嗡嗡震颤,入地三寸。
陆九低喝一声:“灭灯!”
老周一脚踢飞了火把,营地瞬间陷入黑暗。
陈渊趴在地上,心脏猛跳,但脑子异常清醒。
赵安的声音从车底传来,发着抖:“他们动手了?”
陆九贴着地面听了两息:“放了一箭,往东跑了。”
“这是在试探咱们。”
陈渊从地上爬起来:“看我们的反应速度。”
“殿下怎么知道?”赵安小声问道。
“真想杀我,不会只放一箭。”
陈渊摸黑走到那支弩箭前,蹲下来拔出来。
箭杆光滑,没有任何标记,但箭头是三棱形的,这是标准的军用制式,不是江湖人用的菱形箭头。
陆九摸了一下箭头,脸色变了:“是京营的。”
“你确定?”
“三棱破甲,京畿禁军标配。边军用的是扁刃,江湖人用的是菱形。而且,这种箭头只有帝都的作坊造。”
京营的人。
二皇子陈恪手握三万京畿禁军。
但二皇子已经派了杀手,为什么还要另派一拨京营的人,还这么明显?
说不通。
如果不是二皇子,能调动京营制式弩箭,养得起七品高手当观察者、又不急于站队的人,朝堂上只有一个人。
想到这里,陈渊的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陆九,今晚不扎营了,收拾东西,连夜走。”
“殿下……”
陈渊的声音压得很低:“能从京营调人、用京营的箭、又不是二皇子的人,你觉得满朝文武,谁有这个本事?”
陆九沉默了几息,脸色慢慢变了。
他想到了一个人,但那个人的名字,他不敢说。
“快走!”
陈渊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天亮前过渭水。过了河就是秦州地界,人多眼杂,他们不好动手。”
赵安从车底爬出来,手还在抖:“殿下,到底是谁的人?”
陈渊翻身上骡,看了一眼东边漆黑的山脊。
“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