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夜的紧赶慢赶,陈渊一行人终于在第二天中午到达了渭水。
官道在河对岸,绕上游渡口要多走八十里。
为了早些到达凉州,陈渊选了近路,蛤蟆滩。
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渔村。
作为村子里唯一拥有渔船的船老大,张老三的脾气可不怎么好。
赵安一脸笑意上去谈价,没想到张老三张嘴就是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
张老三不紧不慢的说道:“这季节渭水涨了,水流急,撑船不要命吗?你要是嫌贵就绕路,上游八十里,顺风顺水,两天时间就够。”
“我说你这老汉,我们若不是急着赶路,还不稀罕坐你的渔船呢!”
“你看看你这渔船,渔网烂了也不知道补补,空间这么小,才能坐几个人,还好意思张嘴问我要二两银子?”
赵安拿出一吊铜板在张老三面前晃了晃:“这些钱,够你们村子吃一个月了,别不知足。”
张老三犹豫了片刻,最终收下了钱。
“儿子,准备开船!”
张老三对着不远处的一个青年挥了挥手。
陈渊在岸边站着看河面,浑黄的水流比看着快,水面上漩涡一个接一个。
“这段河道什么情况?”
陆九指了指中央位置,道:“中间深,两边浅,最深处三丈。落水别往岸边游,岸边有暗流下拽。顺水势斜着游,能到浅滩。”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暗卫营泅渡训练,就在这里。”
陈渊点了点头,看了张老三一眼。
张老三和儿子正在解缆绳,手却一直在抖。
“陆九、老周,船底再查一遍。”
“是!”
陆九跳上船趴在船底敲了一圈,出来摇头:“木板厚实,接缝严实,没被动过。”
老周亲自钻第二条船底摸了一遍:“没问题。”
陈渊转头看向张老三,发现张老三和儿子依旧在低着头绕缆绳,但绕来绕去都没绕对。
“老人家。”
“啊?”
看到陈渊喊自己,张老三忽然吓了一跳。
“你爷俩,撑了多少年船了?”
“三……三十年了。”张老三咽了一口口水。
“三十年前这河段什么样子?”
张老三愣了一下:“水大鱼多。后来上游修了堤,水小了,暗礁多了。”
“暗礁在哪?”
“中间偏北,有三块大石头。不过您放心,我绕着走,碰不上。三十年了,闭着眼都撑船都没问题。”
陈渊没再多问,上了第一条船。
两条船一前一后下水。
陈渊、陆九、赵安在张老三撑的船,老周带四个禁军和两辆骡车在张老三儿子的船。
半个时辰后,河面变宽,两岸芦苇荡退到远处,水流忽然慢了。
陈渊正在看地图,脚底忽然一凉。
低头一看,竟是船底在冒水。
浑黄的河水从木板缝里咕嘟往上翻,一眨眼就没过脚面。
“漏水了!”赵安蹦起来,船身猛晃。
“坐下!都往中间靠!”陈渊一把拽住赵安。
陆九迅速趴向船底,手伸进水里摸了一把,脸色大变:“不是暗礁,是船底被凿了。”
下一刻,第二条船传来老周的喊声:“殿下!我们的船也漏了!”
陈渊快速扫河面,两岸芦苇荡灰蒙蒙的,最多一炷香的时间,船就能彻底沉下去。
“赵安,车上绳子全解下来!”
“陆九,干粮、水囊搬船头。船头最轻,沉得最慢。”
“老周,你们那条往北岸靠!”
“殿下您呢?”
“别管我,照做!”
陈渊蹲下来,把手伸进冰凉的河水,目光转向一旁的陆九:“水下面能看到人吗?”
陆九趴在船帮上往水里看去,河水浑黄,能见度不到两尺。
“水太浑,人早走了。”
陈渊点头,对着众人大喊:“把车轮子卸下来!”
众人立刻动手卸车轮,车身轻了一半,竟然晃晃悠悠地浮了起来。
陈渊把绳子一头拴死车辕,另一头甩给陆九。
“拴腰上。船沉了你拉绳子往北岸游,骡子会水,它能拉车。”
“开始殿下,车太重了……”
“轮子卸了,不重。快!”
陆九立刻把绳子在腰上缠两圈,打了一个死结。
张老三和儿子早就吓坏了,一直在水里扶着船身,连看陈渊一眼都不敢。
“赵安,会水吗?”
“会……会一点。”
“抓着车帮,别撒手。不管发生什么别撒手。”
“殿、殿下,这船……”
“相信我。”
赵安看着陈渊的眼睛,竟然不由自主的安心了许多。
“好,奴才听殿下的!”
赵安点了点头,两只手死死扣住车帮。
船身猛地一歪,河水漫过整个船舷。
张老三再也忍不住,带着儿子开始往北岸游。
陈渊死死扣住车辕,车身从沉船里浮出来晃了两下被水流冲着往下游跑。
陆九滑进水里一手拽绳一手划水,骡子在水里嘶鸣四蹄蹬着,居然真把车带动了。
陈渊脱下吸饱水的外袍,一只手扣住车辕,另一只手帮着陆九划水。
水灌进鼻子和嘴,又呛又腥,陈渊吐了一口,但手脚没有丝毫停顿。
赵安趴在车板另一头脸白得跟纸一样,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扑腾。
“划水!别光趴着!”陈渊大喊。
“殿下,奴才只会狗刨……”
赵安带着哭腔,一口水灌进去呛得直咳嗽。
“抓着车帮就行!”
陈渊的体力在飞速流失,虽然九品锻体底子比普通人强,可这身肌肉毕竟荒废了多年,冷水一激手脚很快发麻。
“陆九……绳子别松……”
“没松!再撑十息!”
忽然,陆九的脚底好像碰到了什么。
不是石头,是泥。
“嗯?”
陆九在水里忽然站住了,水深齐腰。
下一刻,陆九把绳子往肩上一扛,脖子上青筋绷起来,把骡子带车往泥滩上拽。
骡子连滚带爬冲上岸,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陈渊和赵安连滚带爬跟着上岸,三个人瘫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赵安趴在地上吐了两口水,脸色发青,浑身打颤。
老周和四个禁军所在的第二条船,最终在下游二十丈处靠了岸,其中两个禁军刚一上岸就趴在地上吐水。
“有人受伤吗?”陈渊躺在泥地上,声音有些沙哑。
老周浑身是水抹了把脸:“小张被船板磕了脑袋,流了点血不碍事。一辆骡车沉了,连车带货都没了。剩下的车,药材湿了一半,干粮泡了水,今天必须得吃完。”
“地图呢?”
“油布包着,没湿。”
“武器呢?”
“刀都在,枪沉了两根。”
陈渊坐起来,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拧水,风一吹冷得牙齿打架。
“张老三和他儿子呢?”陈渊朝着四周看去,却根本看不到两人的身影。
“往北岸游走了。”陆九说。
陈渊叹了口气:“被威胁的人会等在岸上看结果,怕得要命但不会跑。跑了的是收了钱的,知道水鬼长什么样,怕被我们认出来。”
赵安瘫在泥地上,听着这话直接打了个寒颤:“水鬼?什么是水鬼?"
“就是专门在水下凿船、杀人的杀手。”
陈渊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说道:“他应该是收了两笔钱。一笔是我们的船钱,另一笔,怕是比我们这一笔船钱要多得多。”
“能多多少?”赵安问道。
“一条命在老二眼里值多少,他就收了多少。”
陈渊走到河边,蹲下来洗了把脸,忽然转头看向陆九:“水底营的人,水性有多好?”
“能在水下待一炷香的时间,含一根芦苇管就能换气。”
“一个人能凿两条船?”
陆九摇头:“不能。两条船隔着好几丈,水流又急。一个人在水下拆完一条船,再游到第二条船,至少要半柱香的时间。”
“所以至少需要两个人。”
“不错。”
陈渊强忍着怒火,准备先离开浅滩。
可就在下一刻,陈渊的目光忽然被不远处的一个石头吸引了过去。
“那是什么?”
陈渊和陆九朝着石头走了过去。
只见两个石头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窄缝,里面竟是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穿着黑色水靴,脸朝下泡在浅水里,背上插着一根断了的篙子。
是张老三的儿子用的那根篙。
陆九把尸体翻过来,仔细查阅。
三十来岁,皮肤泡得发白,右手虎口有一层厚茧。
这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不是握船桨的。
腰上系着一条牛皮带,带子上挂着三个铜环,环上有编号。
陈渊把铜环扯下来,环背刻着两个字:水三。
“水底营。”
陆九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编号制。三百人,一到三百。水三就是第三队的。”
“水底营归谁管?”"
“兵部。”
陆九顿了一下:“不过,调动权在枢密院。”
陈渊把铜环攥在手里:“能让水底营派人来凿一条破渔船的,朝堂上不超过三个人。”
大皇子不掌军权,六皇子才十一岁。
二皇子陈恪,手握三万京畿禁军,兼知枢密院事。
赵安打了个寒颤:“二皇子……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这才是他的风格。”
陈渊站起身来:“在帝都不方便动手,但在这三千里路上,到处都是下手的地方。玉屏山是第一波,凿船是第二波。”
“还会有第三波吗?”老周问。
“一定会有。”
陈渊看了一眼那具尸体:“但他每派一波就得露一点尾巴。盘蛇扣、水底营,这些线索拼在一起,迟早能拼出他的底牌。”
陈渊把铜环和昨晚那支三棱弩箭放在一起,用布包好别进腰里。
“尸体别埋。”
“不埋?为何?”陆九一脸不解。
“给我挂起来。”
陈渊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起来:“挂在河边那棵歪脖子树上。衣服扒了,让所有人看见水底营的人长什么样、腰上挂的什么编号。”
“殿下是要……”
陈渊冷笑一声:“老二想躲在暗处杀人,可我偏要把他的刀亮出来。”
说完,陈渊转身往高处走。
“今晚不住镇子,上岸找林子扎营。生火烤衣服,但火不能透光。用石头围一圈,外面看不见。”
陈渊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
“陆九,好像还剩一个水鬼啊。”
陆九转身看向河面,水面下浑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有可能走了,但也有可能在哪个地方藏着。”
陈渊点头:“晚上走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