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传旨的人,是个二十虽上下的年轻内侍,宫里管这种刚入值的小内侍叫小黄门。
小黄门脸白,嘴唇薄,站在官邸二门的灯底下,把手里那卷黄绫举得笔直,一句话不多说,只有三个字:“王爷,请。”
赵安上前半步:“这么晚了,宫里……”
“陛下在暖阁等着。”
小黄门打断赵安,对着陈渊行礼,张口还是那三个字:“王爷,请。”
陈渊对着赵安使了个眼色,然后跟着小黄门出了官邸。
官邸外头停着一乘小轿,不是王府的规制,四角没挂灯,只轿顶上嵌着一颗铜钉,在黑里泛一点暗光。
陈渊上轿,掀开一角轿帘,发现街上没有一个人。
两侧坊门都关着,门楼上挂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打转。
轿子从官邸出来,第一个拐角向东,第二个拐角向北,第三个拐角又向东。
过了三道坊门,进了皇城的西角门。
角门只开了一道缝。
缝的宽窄,刚好够一乘轿子过去。
轿子过去的时候,陈渊听见门轴响了一声,很短,随即有人在外头把门推上,落了闩。
又走了大约百步,轿子停了。
“王爷,到了。”
陈渊下轿。
只见面前是一道垂花门,门里一条窄廊,廊下没有灯,只在尽头有一间屋子亮着。
那点亮,是黄色的那种亮,不是烛火的白。
陈渊跟着小黄门往里走。
脚下的砖是新换的,踩上去不响。
两侧的墙很高,墙头上没有瓦,是平的,抹了灰。
这种墙,是防人翻的。
走到一半,陈渊忽然闻到了一股药味。
药味很重,苦里带一点甜,是附子、干姜一类的东西,热药。
可这味道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很淡,像铁锈,又像陈年的柏木屑。
陈渊在凉州的时候,曾跟着裴战月下属的一位老军医认过几十味药,之前给乌纥吃的那三颗药丸,就是老军医研制的。
只可惜,那老军医早早死在了城头。
老军医说过,药是有性子的,热药治寒,寒药治热,可有些东西,性子是空的。
这种药只是让人慢慢地、慢慢地,不疼了。
想到这里,陈渊忽然站住了。
小黄门回头:“王爷,怎么了?”
“哦,没事。”
陈渊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这药,熬了多久了?”
小黄门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道:“回王爷,暖阁的药,一日三回,都是现熬的。”
“谁熬的?”陈渊追问道。
“奴才不知道,奴才只管引路。”小黄门呵呵一笑,声音又低了几分。
暖阁的门是半开的。
门里没有帘子,只挂着一层薄纱,纱后头有个坐着的人影。
陈渊在门外跪下。
“儿臣陈渊,叩见父皇。”
陈天阔的声音很轻:“进来吧。”
陈渊起身,掀纱进去。
暖阁很热,热得有些不正常。
“朕之前让人在这暖阁下面铺了一层地龙,所以这里要热一些。”
见陈渊进来,皇帝陈天阔指了指脚底下的砖。
地龙,就是地底下砌的火道,烧着炭,把整间屋子的地烤热。
此刻,比之前越发瘦弱的陈天阔正坐在靠窗的一张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底下还垫着一层。
陈渊还记得,上一次见父皇,还是去年那道废诏念完的时候。
当时自己跪在殿上,抬头看了一眼。
那时候父皇坐在御座上,脊背还是直的。
可现在坐不直了,弓着腰,就像一件挂在架子上的旧袍。
如今的陈天阔,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一条一条的,皮很薄,薄得都能看见底下血管的颜色。
指甲是暗的。
不是病的暗,是一种发青的暗,像隔了夜的瘀血。
陈渊只看了一眼,就把眼睛低下去。
“坐。”皇帝说。
“儿臣不敢。”陈渊依旧低头。
“朕让你坐。”
“谢父皇。”
陈渊抬头,走到榻前一张矮凳上,坐了三分之一,脊背挺直。
皇帝手边的小几上摊着一叠纸,每张上面,写的都是一个“静”字。
一张,两张,三张……
陈渊数了数,摊开的有十一张,最上头那张墨还没干透。
同一个字,写了十一遍,写得都不好看。
手抖,笔锋到收尾的地方就散了。
可每一张,都写得极认真。
“朕近来手不稳。”
皇帝顺着陈渊的目光看了一眼:“写字能稳一稳。”
“父皇的字,比儿臣的好。”陈渊说。
“假话。”
陈天阔扯了一下嘴角:“朕自己看着都嫌丑。”
说着,陈天阔抬手去够案角的一盏水。
这时,灯影里出来一个人。
是个穿褐袍的老太监,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腰弯着,走得很慢,没有一点声音。
老太监端起那盏水,双手递到皇帝嘴边,等皇帝喝了两口,又接回去,放回原处。
陈渊看了他一眼,又往榻侧看了一眼。
榻侧半步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
青灰色圆领袍,腰上一条素带,两只手拢在袖里,垂着眼,站得像根钉子。
那是赵忠,陈渊认得他。
去年在殿上念废诏的时候,赵忠就站在御座侧后,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一年不见,赵忠也老了许多,脸上的肉塌下去,眼窝也深了。
方才进门的时候,陈渊竟没看见他。
两个人,一个递水,一个站着,谁都不出声。
“太庙那盏酒。”
陈天阔皇帝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拦?”
陈渊的脊背一紧:终究还是来了。
陈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心里数了三下。
一……
二……
三……
“儿臣拦不住。”陈渊说。
皇帝重复了一遍:“拦不住。”
“你是凉州王。你手里有五千铁骑,你押着北狄的俘虏进的城。太庙之内,除了朕,谁敢拦你。”
“可你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礼部的赞礼官,把一杯酒递到乌纥嘴边。你连眼皮都没抬。”
陈渊的手在膝上,慢慢握紧了。
这一幕自然是瞒不过陈天阔。
“说吧。”
陈渊说:“儿臣不想拦。”
听到陈渊的话,陈天阔忽然笑了一下,可下一刻就变成了咳嗽。
咳得厉害时,陈天阔弓着身子,一只手撑着榻沿,肩背一耸一耸的。
赵忠见状,急忙上前替他抚背。
抚了七八下,陈天阔才缓过来,摆手让赵忠退开。
“你倒是实诚。”
陈天阔喘着粗气:“比你大哥实诚。”
“儿臣不敢。”陈渊低下头来。
陈天阔靠回榻上,眼睛眯起来:“朕问你,你为什么不想拦。”
陈渊抬起头,暖阁里的油灯在脸上照出一半明一半暗。
“因为那盏酒,不是冲着乌纥去的。”
皇帝的眼睛动了一下。
“太庙赐酒,是祖制。俘虏跪在阶下,礼部奉御酒一盏,赐他饮,这叫‘饮至’',是天子宽仁,是四海归心。”
陈渊说得很慢:“这一盏酒,全天下都看着。若乌纥喝下去当场暴毙,死在太庙阶前,血从嘴里淌出来,百官看着,禁军看着,仪仗看着,天下人会怎么说?”
“说父皇容不下一个降俘。”
“说大乾的天子,连一杯酒都要下毒。”
“说北狄余部若知道了,往后谁还敢降。”
听着陈渊的分析,陈天阔没有说话。
“儿臣若出面阻拦……”
陈渊继续说道:“是当众质疑御赐之物,是搅乱大典,是当着百官的面,打父皇的脸。”
“儿臣若不拦,死的是乌纥。”
“所以儿臣,选了后者。”
陈天阔盯着陈渊看了很久,久到陈渊后颈上出了一层汗也不敢去擦。
“你不是替朕留由头。你是拿朕的脸,去做你的饵。”陈天阔皇帝忽然说。
陈渊坐在矮凳上,没有抬头。
“朕问你。你在凉州一年,学会了什么。”陈天阔问。
“学会了等。”
“等什么?”
“等别人先动手。”
陈渊说:“凉州城外头是北狄,城里头是知府、是督察使、是朝廷派来的人。儿臣谁都不能先动,只能等。”
“等到人家动了,你才动?”
“对。”
“那你等到了什么?”陈天阔问。
陈渊说:“等到了北狄退兵;等到了督察使参我的折子,被原封退回去;等到了刺史把库房的钥匙交出来。”
过了片刻,陈天阔忽然问道:“你在凉州,是不是杀过人?”
“杀过。”
“多少?”
“儿臣记不清了。”
“杀人会记不清?”
陈渊说:“儿臣记得住的是另外一些。”
“儿臣记得,去年冬天,城头上冻死了十一个兵。开春的时候,尸首化下来,一个一个从墙垛上揭。揭一个,墙砖上留一个人形。”
“儿臣记得,有一回北狄破了一个村子,把全村人的脑袋砍下来,挂在马脖子上,一路挂回草原。”
“儿臣记得,有一个老兵,临死前抓着儿臣的手,说‘王爷,我家里还有个娃’。”
“儿臣派人去找了。找着了,可娃已经饿死了。”
陈渊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儿臣在凉州一年,学会的不是杀人。是记着。”
“人死了,要有人记着。没人记着,就白死了。”
陈天阔很久没有说话。
陈渊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任由地龙的热从砖缝里往上冒。
陈天阔忽然说道:“你这句话,朕好像听谁说过。”
陈渊的膝盖一软,从凳子上滑下去,跪在了砖地上:“儿臣万死。”
“朕没说你做错。”
陈天阔摆了摆手:“起来。”
陈渊没动。
“起来!”
陈天阔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了点不耐烦:“朕这屋子里地龙烧得旺,跪久了膝盖疼。你还年轻,朕这个年纪,跪一回得疼三天。”
陈渊这才起身,坐回矮凳上。
皇帝端起水又喝了一口。褐袍老太监立刻上前接了碗,退回去。
陈渊看着那只碗,问道:“父皇这药,是谁熬的。”
“尚食局熬,赵忠试。”
陈天阔指了指一旁的赵忠:“一日三回,回回都试。”
陈渊点头“嗯”了一声,眼睛还在看着那只碗。
皇帝顺着陈渊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没啥。”
陈渊说:“儿臣在凉州,见过一种病。”
皇帝抬眼问道:“什么病?”
“人看着好好的,吃得下,睡得着,还能上马。”
陈渊说:“可是慢慢地,就没力气了。先是走路喘,后来是说话喘,再后来,坐都坐不住。”
“军医看了,说是虚。开了补药,越补越虚。”"
“最后人没了。”
咔嚓!
暖阁里的炭忽然裂了一声。
陈渊说:“这种病,凉州的老军医管它叫‘慢刀子。’”
“老军医说,这不是病。这是有人天天在你碗里,放一点东西。放得很少,少到验不出来。”"
“短时间可能不明显,可是时间一长,一年……两年……三年……”
“人就这么没了。”
陈天阔的手,停在毯子上:“你想说什么?”
“儿臣不敢说。”
“朕让你说。”
“儿臣说不了。”
陈渊抬起头:“儿臣在凉州,手里有兵,有刀,有人。儿臣要查什么,一句话下去,三天之内就有回话。”
“可这儿是长安。儿臣在这儿,连一个熬药的宫女都见不着。”
陈天阔盯着自己这个儿子,慢慢的,眼睛里多了一些陈渊看不懂的东西。
“你在凉州,也这么跟人说话?”
陈渊摇头:“儿臣在凉州,不跟人这么说话。儿臣在凉州,说话之前先掂量,说完之后要能兜得住。”
“那你今夜为什么这么说。”陈天阔问。
“因为父皇问儿臣了。”
陈天阔怔了一下,接着又笑了起来,可还没笑几声,就又变成了咳嗽。
“乌纥死前,跟你说了什么?”陈天阔问。
陈渊沉默,没有说话。
“说实话。”
陈天阔说:“朕今夜不见别人,就是要听实话。你要是跟朕打官腔,朕现在就叫你出去。”
陈渊抬起眼:“他说了一只鸟。”
“什么鸟?”
“一只没有眼睛的鸟。”
一旁褐袍老太监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托盘在手里晃了不到半寸,随即稳住。
这一幕极其隐蔽,可还是被陈渊看见了。
陈天阔没有说话,而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条条凸起的青筋。
片刻后,陈天阔忽然说道:“这鸟,朕见过。”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陈天阔的声音低下去:“有人把它送到朕的案头来。一只铜的,巴掌大,做工很好,翅膀上的翎一根一根都刻出来了。就是没有眼睛。”
“送东西的人说,这是江南一个商号的信记。凡是他家出的货,都打这个信记。”
听到这里,陈渊的手心全是汗。
“父皇,后来怎么样了?”陈渊问。
“后来朕叫人收了。”
陈天阔说:“收在库里。再后来,库房走了水,烧了一批东西。也不知道那只鸟,烧没烧掉。”
陈渊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却被陈天阔直接抬手制止了。
“别问了,朕累了。”
陈天阔摆了摆手:“今夜的话,出了这道门,你就烂在肚子里。”
“是。”
陈天阔闭上眼睛,随口道:“你手里那只鸟,好好收起来。别随便拿出来给人看。”
陈渊的心往下一沉,他可没说过自己手里有,而且父皇也从没问过。
“父皇……”
“朕说了,收起来。这鸟不吉利。”
“是。”
“退下吧。朕要休息了。”
“儿臣告退。”
陈渊行了一礼,缓缓退出。
只是在退出去的时候,恰好看到陈天阔闭眼休息,露出了一条骨瘦如柴的手臂。
褐袍老太监正弯着腰,把毯子重新替他盖上,动作很慢,很稳。
从暖阁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一线灰白。
赵安从轿子旁边跑了过来:“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
陈渊上了轿,掀开帘子:“回去。”
“是。”
赵安赶紧招呼轿夫起轿。
刚走出十几步,赵安在轿边小跑着跟上,压低声音:“殿下,方才您进去的时候,大皇子府的长史周彦来了。”
陈渊没有掀帘:“来了多久?”
“您进去没一刻,他就到了。在官邸门外站着,一直站到方才。”赵安说。
“站了多久?”
赵安算了算:“差不多一个半时辰。”
“他说什么了?”
赵安摇头:“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站着。属下去问他,他说‘下官在此候王爷’。属下说王爷进宫了,他说‘下官知道’。”
“知道还站?”陈渊有些好奇。
“属下也问了。”
赵安的声音又低了些:“他说,‘下官站在这儿,是给人看的’。”
陈渊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