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刘公公,陈渊在子时去了一趟俘车营地。
槛车在最后头,黑漆木栅,栅缝里能看见半张脸。
乌纥靠坐在车底,手腕上锁着铁链,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脸上有三道没好的箭疮,结着黑痂。
陈渊走到车旁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乌纥,你认得我。”
乌纥的肩膀忽然动了一下,但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我很好奇,你是在哪儿见的我?”
陈渊问:“东宫?凉州?还是哪儿?”
“我不认得殿下。”
乌纥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哑:“我只是认得那张脸。”
“什么脸?”陈渊问。
乌纥抬起头来,忽然笑了一下:“你要是想杀我,早就杀了。你留着我,是要我说话。可我要是一开口,明日太庙,我就得死。”
“你知道你要死?”陈渊问。
“我在北狄王庭待了十七年。要是连谁想让我死都不知道,我就真成傻子了。”乌纥一脸无奈的说。
陈渊在车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本王可以让你不死。”
“就凭你?能让我不死?”乌纥有些惊讶的看着陈渊。
“当然,但我得知道,你到底想不想死。”陈渊点头。
乌纥的眼中忽然出现了一丝期待:“我当然那不想死,可不知道,你有几成把握能保我性命?”
陈渊没有骗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陶瓶,倒出三颗药丸放在掌心:“四成把握。”
“这药丸,我曾让人在凉州找了几只羊试验。羊吃了以后七窍流血,但过了几个时辰,却又活了过来。可那是羊,我并没有在人身上试过。”
乌纥见状,不禁低笑一声:“四成。殿下,我在王庭这些年,跟人赌过好几回。最险的一回,就只有两成把握。四成,不算低了。”
“说吧,殿下,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句话。”陈渊说。
乌纥把铁链挪了挪,身子往前探了半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以。事成之后,你问我什么,我答什么。但有一个名字,我若说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陈渊问。
乌纥说:“你不能动他。”
陈渊眉头动了一下:“你要保一个人?”
乌纥摇了摇头:“我不是保他。可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我欠他的得还。还完了,我才能死。”
“谁?”陈渊问。
乌纥看着陈渊掌心中的三颗药丸,缓缓说道:“若我明日未死,我就给你一个名字。你要是听完了还肯答应,我就把剩下的都说了。你要是不肯,那就当我今夜没说过话。”
陈渊站在车外,看了乌纥一眼:“好,本王答应你。”
乌纥微微一怔:“殿下都不问是谁,就直接答应了?”
“本王答应的是‘别动他’这三个字。”
陈渊说:“没答应别的事。你说了名字,本王还得看那个人,值不值这三个字。”
乌纥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三颗药丸,一颗一颗咽了下去。
“成交。”
……
辰时。
太庙在皇城东南,三重丹陛(丹是红漆,陛是台阶,殿前的石阶刷了红漆,所以叫丹陛)。
陈渊一身玄色王服,头戴貂蝉冠,腰悬玉带,站在丹陛之下第一级台阶的东侧。
在其身后是五百铁甲兵和三十六辆俘车,里面是北狄俘虏共一百七十四名。
头一辆车上插着一面旗。
黑底,金狼头,旗角烧掉了一块。
这是北狄屠耆王的旗。
北狄屠耆王所属乃是拓跋烈的长子,北狄的左贤王。
腾格里那一战,拓跋烈自己跑了,把儿子丢在沙海里断后。
五千北狄大军被围了三天三夜,水喝干了,马杀尽了。
屠耆王在沙丘上自尽,尸首埋进沙里,风一刮就找不着。
只有这面旗,是从死人手里一根一根掰出来的。
再后面,是王庭的祭器、腾格里一战的功劳簿,一辆一辆,按着礼部画好的位次摆开。
乌纥在第十九辆。
按刘公公昨夜报的信,二皇子府打听的就是“第几辆俘车、哪一营押解、走哪条道、在哪一处偏廊候押。”
陈渊一样都没改,一个字都没动。
还是第十九辆车、还是破阵营第三哨押送、还是走东角门那条道。
陆九昨夜曾问过,但陈渊很明白,一旦改了,就会让别人知道自己有防备,这一刀就砍不下来。
若是砍不下来,就还会再砍第二刀。
自己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他们玩。
丹陛之上,钟鼓未响。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在东西两侧。
陈渊目光平着往前,只扫了一眼,就把该看的都看完了。
大皇子陈衍在西班第三位,紫袍玉带,站得极正,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在其身旁半步,是宰相林玄礼。
今日的林玄礼比陈渊记忆里老了些,鬓角的白多了,可那副站在原处不动,眼睛却把全场都收进去的样子,一点没变。
二皇子陈恪站在东班第一位。
今日的陈恪略显清瘦,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站姿有些送松散,双手一直拢在袖里。
咚咚咚!
钟响了三下。
礼乐起。
陈渊上前一步,撩袍,跪。
“臣,凉州王陈渊,奉诏北征,破北狄屠耆王于腾格里,斩首逾万,验级四千七百,俘其谋臣一人、部众一百七十四人,获王庭祭器九事。今献俘于太庙,伏惟陛下圣裁。”
鸿胪寺卿在旁高声唱名,一份一份念俘虏名册。
辰时二刻,皇帝陈天阔穿着龙袍从丹陛最上头那片阴影里出来,一级一级往上走。
赵忠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
百官跪,大呼‘万岁’。
礼部赞礼官见状,急忙上前,跪奏献俘仪注。
一板一眼,念了足有一刻钟。
念完了,皇帝陈天阔开口了。
“准。”
接下来是饮至。
按祖制,大乾王朝的献俘礼成,会赐俘酋御酒一盏,以示天恩浩荡。
杀是要杀的,可杀之前,得先给一口酒。
这是仁。
也是这整套礼节里,唯一一处允许外人靠近俘囚的地方。
陈渊站在阶下东侧,看得清清楚楚。
奉酒的是礼部一名清瘦的赞礼官,三十来岁,脸色略显苍白,双手捧着一只鎏金托盘,托盘上有着一盏青瓷酒。
赞礼官走得极稳,稳得根本不像头一回上太庙。
陈渊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双端盘子的手。
只见那赞礼官左手四指托着盘底,右手虚扶着盘沿。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指缝还里有一点白。
那不是玉,也不是瓷,而是被水泡久了的、发白的皮。
这分明就是一双常年泡药的手。
陈渊看到了这一切,但却什么都不能做。
那是御赐的酒,奉的是礼部的官,走的是祖制的仪式。
若自己在这时候上前拦下赞礼官,说一句“此酒有疑”,那便是当众质疑君父、搅乱大典。
这个罪名,可比“交通藩王”还要重好几倍。
若是陈渊不拦,那乌纥必死,线断。
可若是陈渊阻拦,那陈渊就会被扣上一个‘当众质疑君父、搅乱大典’的帽子,不死也会重罚。
所以陈恪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乌纥一条命。
陈渊站在阶下,看着那个赞礼官一步一步走向第十九辆俘车。
乌纥被两名禁军从槛车里架出来,按着跪在砖地上。
赞礼官走到乌纥面前,弯下腰,双手把托盘往前一送,高声道:“北狄囚酋乌纥,领天恩!”
乌纥抬起头,伸手把那盏酒端了起来,在嘴边停了一停,然后仰头,一口喝干。
啪!
酒盏落在地上,乌纥的身子先是往前一栽,随即整个人向后翻倒,后脑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乌纥就开始了抽搐,四肢绷直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嘴角不断有白沫涌出,很快,白沫就变成了一片血色。
“死……死人了!”
周围‘嗡’的一声,全乱了。
“退后!所有人退后!”
“太医!传太医!”
赞礼官吓得跌倒在地,盘子扔出去老远,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抖得说不出话。
陈渊站在原地,看着乌纥在地上抽搐,看着血色一点点扩大,看着太医提着药箱从东侧廊下奔过来,跪下去探脉。
整个过程,持续了二十息左右。
这二十息内,陈渊一直在看着陈恪。
陈恪站在东班第一位,从头到尾没有动,没有出声。
可是他的肩膀却明显的松动了些许。
那感觉,好像是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太医跪在那儿,手指按在乌纥颈侧,按了很久,却没有半分变化。
片刻后,太医对着皇帝行礼:“回陛下,囚酋乌纥,脉息已绝。”
丹陛之上,静了。
“怎么死的?”皇帝的声音传下来。
太医伏在地上,声音发抖:“臣……臣看着像是中毒。口鼻出血,面色青紫,指甲发黑。应该是……是急毒。”
“在太庙。”
皇帝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朕御赐的酒,毒死了一个俘虏。”
全场鸦雀无声。
那名赞礼官“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般:“陛下!臣只是奉礼部之命奉酒,酒是从尚食局取出来的,臣一步都没离手啊!”
“拿下!”
皇帝一声令下,禁军立刻上前,把赞礼官拖了下去。
这时候,陈渊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跪在砖地上:“臣,凉州王陈渊,请罪。”
皇帝见状,不禁沉默了一下:“你有何罪?”
“乌纥是臣押解入京的囚犯,名册是臣报的,俘车是臣带来的。”
陈渊低着头道:“臣既奉旨献俘,便该保他活着走到御前。如今他在太庙、在陛下眼前被毒死,是臣看押不严,是臣失职。”
“请陛下降罪。”
呼……
一股微风从丹陛上卷下来。
陈渊跪着,没有抬头。
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必须跪下去。
若是自己不跪,就是“虽献俘有功、囚犯暴毙与己无关,但你押来的人死了,你却连句话都没有”,却稍显凉薄。
可是自己跪了,把罪责主动揽在自己身上,皇帝反倒不能真罚他。
因为这一跪,跪的就是“臣子该有的样子”。
果然,皇帝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起来吧,此事与你无关。”上头静了一会儿。
“谢陛下。”
陈渊起身,垂着眼退了回去。
在退回去的时候,陈渊的目光顺带扫了一下大皇子和林玄礼的方向。
大皇子陈衍的脸,紧紧地绷着。
宰相林玄礼则是低着头,眼皮耷拉着,看着自己双脚前那块砖,似乎是在算计着什么。
“传旨。”
皇帝陈天阔开口道:“北狄谋臣乌纥暴毙于太庙,着大理寺、御史台会同查办。尚食局、礼部、内侍省,凡经手此酒者,一体拿问。”
“陛下!”
陈渊忽然开口:“臣有一请。”
陈天阔看向陈渊:“讲。”
“乌纥是臣从腾格里一路押回来的。他中了三箭,一路不曾开口。如今死在长安,死在太庙,臣想把他领回去,亲自验一验。”
陈渊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臣在北边打了一年仗,见过不少毒。北狄的、西域的,臣都认得几分。臣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丹陛之上,皇帝陈天阔沉默了很久。
“准。”
片刻后,皇帝陈天阔说道:“尸首着你领回。验明了,报与大理寺。”
“臣,领旨。”
陈渊再拜。
这一次,陈渊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东班,正巧二皇子陈恪也在看他。
两人相视只有片刻,陈恪就先一步移开了眼。
……
太庙之事结束后,陈渊先回了官邸,而乌纥的“尸首”则是在午后才被抬了回来。
一口薄棺,两个杂役抬着,走的偏门。
陈渊早有吩咐,乌纥的棺材单独放后院的那间空屋,屋里只留一盏灯。
同时还让陆九守在门外,任何人不许靠近。
夜幕降临后,陈渊带着赵安走了进去。
陈渊坐在屋角的矮凳上,静静地看着那口没有钉棺盖的棺材。
直到三更的梆子声响起时,棺材里终于传出了一道很轻的响声。
陈渊指了指,赵安立刻走过去,把棺盖推开一条缝。
乌纥躺在里面,睁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水……”
乌纥伸出一只手,对着赵安比划了一下。
赵安立刻把一碗水递了过去。
乌纥用尽全身的力气坐了起来,用为数不多的力气接过了碗。
“当当当……”
乌纥的力气没剩多少,手抖得厉害,碗沿一直磕在牙上。
满满一碗水,只喝了半碗,剩下的全洒在了胸口上。
“呼……”
乌纥缓了缓,转头看向陈渊:“殿下,你之前说只有四成的把握,如今看来,你算错了。”
“那是多少?”陈渊好奇的问道。
“至少六成。”
乌纥睁开眼,缓缓真起身来:“在这棺材里,我可听见了自己心跳停了……停了两回。”
“嘿嘿,你找的那个人,应该多试几头羊。”
“去年冬天,试羊的那个人就死了。”陈渊说。
乌纥微微一愣:“那我似乎还是很幸运的。”
陈渊和赵安上前,把乌纥从棺材里架了出来,搀扶到一旁的床上。
“说吧。”陈渊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
乌纥喘匀了气,看向陈渊:“殿下,你要查的是二皇子,还是二皇子后头的人?”
陈渊没有说话。
“殿下要是只查二皇子,我这条命,算是白死了。二皇子不过是一只手。手断了,还有。”
乌纥说:“你要是查二皇子的手后头那个人……他叫东翁。”
“东翁?”
陈渊的眉头皱了起来:“东翁是谁?”
“我不知道他姓什么。”
乌纥摇头:“王庭里没人知道。我们只知道,他给王庭写信,一年两封,从不间断。”
“信上落款写什么?”
“不写字。”
乌纥抬起手,用那根抖着的手指,在空气里慢慢地画了一个东西。
一个圈。
在圈里头,他又点了一下。
“是一只鸟。一只没有眼睛的鸟。”
陈渊坐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几分钟后,陈渊伸手从怀里掏出了那枚铜铸的鸟形佩放在了乌纥的面前。
鸟身刻着极细的云纹,翅膀收着,头朝左。
眼睛那个位置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腾!
在乌纥看见这枚鸟形佩的时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坐了起来,脸都发白了:“殿下,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弄的?”
对于乌纥的反应,陈渊似乎早有预料:“告诉我,这只鸟,往哪儿飞?”
乌纥盯着陈渊手中这枚鸟形佩,胸口起伏得厉害。
半晌才慢慢躺到床上,有气无力地说道:“往长安飞。”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陆九的声音。
“殿下。”
“进来。”
陆九推门而进:“宫里来人了。内侍省的人,带着陛下的口谕,就在前厅。”
陈渊问:“什么口谕。”
陆九说:“陛下召殿下即刻入宫。”
“现在?”陈渊一脸疑惑地问。
“是。”
陆九点头:“来的人还说了一句。陛下今夜,不见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