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凉州城一点没乱。
街上扫了雪,铺子照常开门,早点摊的白气照旧冒着。
昨夜城南那场厮杀,城里九成九的人一无所知,只当是军中寻常夜训。
四门重新开放,城门洞里进出的百姓络绎不绝。
黑衣人的活口和尸首,早让破阵营趁夜处置干净,不留半点痕迹。
可陈渊今早要走的消息,到底没瞒住。
当然,没瞒住也不必瞒了。
入京献俘、奏捷谢恩,本就是天底下最敞亮的名头。
陈渊原本只打算带着人悄没声出东门,不惊动百姓。
可谁知辰时未到,东门里头那条长街,就已经让闻讯赶来的百姓,满满当当地堵住了。
陆九挤出去探了一回,回来时满脸哭笑不得:“殿下,走不动了。前头全是人,老的小的,还有屯里赶了夜路来的。”
陈渊愣了一下,自己牵着马,一步步往东门走。
“是王爷!”
“王爷来了!”
“王爷来了,都站好了!”
百姓们见陈渊过来,自动往两边让,让出一条窄窄的道。
可那让出来的道上,伸过来的手,却是一只接一只。
城北的田老栓挤在最前头,棉袄上还沾着泥,怀里抱着个布兜,硬往陈渊手里塞:“王爷,这是家里攒的鸡蛋,连夜煮的,还热乎着。路上荒,王爷垫垫……垫垫肚子。”
田老栓身后一个屯户妇人,挎着篮子,篮里是刚烙的胡饼,还带着灶火的气。
“王爷,拿着,拿着!去年要不是王爷的渠水过了俺们村,俺一家子,早成了路边的骨头。这几张饼,王爷可别嫌粗。”
陈渊笑着摆了摆手:“乡亲们的心意,本王领了。东西拿回去,娃娃们还要吃。”
“那哪成啊!”
人群里不知谁嚷了一嗓子:“王爷为咱凉州,把命都豁出去过!就几个鸡蛋几张饼,还能叫王爷空着手上路不成?王爷不收,就是嫌俺们脏!”
这一声,立刻点燃了百姓们的情绪,大家手里的东西,递得更急了。
人群后头,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汉,让人搀着,颤巍巍举起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井水。
老汉看不见路,只朝着陈渊声音的方向,扯着嗓子喊:“王爷!老汉没别的,就一碗凉水!王爷路上要是渴了,就当……就当是凉州的水!”
陈渊听见,从马上跳了下来,双手接过那只碗,就着碗边,一饮而尽,然后把碗还了回去。
“水是甜的。”
陈渊笑着说:“老人家,本王记住了。”
老汉捧着空碗,怔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笑着笑着,那只独眼里,竟然淌下泪来。
陆九和几个亲兵拦都拦不住,怀里、马上,一转眼,堆满了布兜、纸包、葫芦。
有个白发老汉,挤不到前头,踮着脚,把一只用红绳拴了脚的老母鸡,高高举过头顶,大喊道:“王爷!拿着路上炖汤!炖汤喝暖身子!”
人群里爆出一阵笑,笑着笑着,不少人的眼眶却忽然红了。
一个工坊的老木匠,被人搀着走了过来,端着一葫芦浊酒,非要陈渊喝一口。
“王爷,喝口酒吧。”
陈渊没有推辞,就着葫芦,仰头喝了一小口。
酒很浊,辣得很,可是在这个冬天,却从嗓子眼一直暖到心口。
“好酒。”陈渊把葫芦还了回去。
老木匠咧嘴笑道:“王爷,这是咱凉州的酒。王爷啥时候回来,老汉还请您喝酒。”
陈渊看着老木匠,重重点头:“一定。”
人堆里,一个半大娃娃,踮着脚怎么也挤不进去,急得直拽他娘的衣角。
“娘亲!抱抱!”
“娘亲!抱抱!”
娃娃他娘索性把他抱起来,娃娃这才把攥了一路的一只布老虎,高高举到陈渊马前。
布老虎是用粗针大线缝的,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
“娘说,王爷是大英雄。”
娃娃奶声奶气;“这个送给王爷,路上……路上老虎保护王爷。”
陈渊愣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朝娃娃笑了笑:“好,本王带着。”
人群边上,几个在腾格里上过阵的老兵,没往前凑,只远远地抱拳。
有个缺了两根指头的老卒,嗓子哑,声音却大:“王爷,保重!哪天还打仗,招呼一声,俺这把老骨头,还给王爷牵马!”
陈渊朝他们点了点头,也抱了抱拳。
街边上,还站着几个胡人商队的人,是通集市上的熟脸。
他们不往汉人堆里挤,只远远地按着胸口,朝他躬身。
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北狄老牧人,捧着一条白哈达似的粗白绢,让身旁的人递了过来,嘴里用生硬的汉话,反复说着一句:“凉州王,好。凉州王,好。”
陈渊对着他们也拱了拱手。
好不容易走到东门瓮城,属官和众将,早就在那儿候着了。
周伯安一身官袍,先上前来,郑重作揖:“王爷,府里的事,下官与马大人先顶着。凉州这一城百姓、几万新户,下官们万死,也给王爷看住了。”
“有劳了。”
陈渊扶住周伯安:“遇事别一个人扛,多和战月商议。文官管民,武将管兵,只要你们拧成一股,凉州就乱不了。”
马守业也上前,张了张嘴,半天才道:“王爷,户籍册子,小的接着记。王爷回来那日,小的要让册子上,再多出几万口人。”
陈渊笑了:“好,本王等着看。”
秦老头是天不亮就让人从工坊城接来的,虽然瘸了一条腿,可另一条腿却站得笔直。
“殿下,炉子不灭。您要的刀,要的犁,小的都备着。等殿下……等殿下回来,准有好家伙用。”
秦老头说着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包,塞进陈渊手里:“殿下,这里头是几样小东西,火镰、细铁丝、还有把小凿子,都是小的连夜打的。小的想,若是殿下在外头,万一用着了呢?嘿嘿,不值钱,就是小人的一点念想。”
“嗯。”
陈渊拍了拍秦老头的肩膀:“我回来,还要看你们烧的那种轻砖。”
杨砚之抱着手,笑眯眯地作揖:“殿下,老朽已经把钱路都疏通了。殿下走到哪儿,都有能支使的银子,断不会叫王爷为一文钱犯难。”
说到这里,杨砚之压低了声音:“老朽再多句嘴。江南的钱,跟咱凉州不一样,花销大,水也深。殿下到了建康,凡要使大钱的地方,先让苏记的掌柜过过眼,别叫人在钱数上,做了手脚。”
“多谢提醒。”陈渊点头。
韩青衣站在最后面,等众人都说完了,才上前一步:“殿下先行。昨夜那几个点,属下已经派人下去了,沿途的眼睛,到了建康准给殿下理得清清楚楚。仪仗后日起程,走官道,一切照旧。”
陈渊点头:“辛苦了。”
韩青衣迟疑了一下,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殿下,还有件事。城里去年冬天办的那几个蒙学,如今有三百多个娃娃在里头认字。先生们凑了张帖子,让属下一定转交。”
韩青衣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红纸。
纸上字迹稚嫩,是孩子们一人一笔凑出来的,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王爷早些回来。
陈渊接过红纸,看了许久,小心折好,收进了怀里。
“告诉娃娃们。”
陈渊说:“本王记着,回来要看他们认字写字!”
“是!”
孙大壮带着留守的破阵营,列队在城门一侧。
三百条汉子,甲胄齐整,见王爷看过来,齐刷刷单膝点地,动作带起一片甲叶之声,却没人说话。
陈渊走过去,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只说了一句话。
“好生练。本王回来,要见着更硬的骨头。”
“是!”
三百人齐声,震得门洞嗡嗡作响。
陈渊接着说道:“裴将军肩上担子重,性子又硬,你们多担着些。凉州这一城老小,本王就交给你们了。”
队列最前,孙大壮抬起头,瓮声应道:“殿下放心。人在,城在。”
一个个都辞别过了,陈渊的目光,最后落向城门一侧。
那里,有一个人正笔直的站着。
裴战月。
今天的裴战月一身甲胄,手按在腰间,只是腰侧那只刀鞘空了。
她没有往人群里站,也没上前来,只远远地立着,就像是寻常送上官出巡的守将。
可陈渊看得出来,她甲束得比平日更紧,眼底还有一层没睡好的青色。
陈渊牵着马,走了过去。
四目相对,周围的喧嚷,仿佛都远了些。
“城里,交给你了。”陈渊先开口。
“嗯。”
裴战月点头,声音很轻:“我在,凉州在。”
陈渊伸手,按了按腰后那把旧短刀的刀柄:“这个,我一直带着。”
裴战月的目光,在那刀柄上停了一瞬,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临了只化作最硬的四个字。
“活着,还我。”
陈渊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一下:“尽量。”
裴战月别过脸,不再看陈渊,后退一步,抱拳,把一个将军该有的礼数,做得一丝不苟。
“殿下,一路平安!”
陈渊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身后的陆九、赫连铮、石根和十二个扮成脚夫行商的精锐,上马的上马,挑担子的挑担子。
一行人,不过十几骑、几副挑担,看着就是支寻常南下的小商队,混在出城的人流里,半点不起眼。
陈渊坐在马上,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城。
当陈渊看着那道高高的城墙,看着城里成片的屋脊、城外新开的屯田,一年来的光景,一帧一帧的从陈渊的眼前掠过。
回想自己头一回进凉州时,还是个让一道口谕逐出长安的废太子。
一辆破车,几个残兵,满城是饥民和冷眼。
想起北狄围城那几十天,城头上就着雪啃冻饼,城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北狄连营。
想起腾格里,沙海里的血和火,烽烟一起、万骑没入黄沙时,连天都在抖。
想起坎儿井头一渠雪水淌进干裂的田,屯户们跪在埂上哭。
想起通集市开市那日,头一声驼铃,从关外一路响进来。
一年前,陈渊什么都没有。
如今,陈渊身后有城,有兵,有粮,有这么多把他往心里搁的人。
这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带着这群人,一刀一枪、一渠一垄,从绝境里,硬生生刨出来的。
“驾!”
陈渊收回目光,再不回头,一抖缰绳,马向东行。
出了城,走了大约二十里,到了一处岔路口。
一队苏记的人早早地候在那里,见了护牌,也不言语,只往南边那条不起眼的山道一指。
赫连铮拨马过来,抱了抱拳:“殿下,前头就得分开了。三五人一拨,各走各的,秦州会齐。”
陈渊在马上沉默了一瞬,问道:“陆九,你跟着我,几年了?”
陆九愣了愣,没想到他这时候问这个,挠了挠头:“回殿下,打殿下还在东宫……算起来,快十年了。”
“后悔么?”
陈渊道:“好端端的,跟着我从长安,走到这苦寒地方。如今又要往回走,一路都是刀山火海。”
陆九咧嘴一乐,把胸脯拍得山响:“殿下这是哪儿的话。属下这条命,早就是殿下的了。殿下往哪儿走,属下就往哪儿跟。真有那么一天,属下替殿下挡了刀,那也是属下的福气。”
陈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在马背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
十几骑、几副担子,在岔路口悄没声地散开,一拨往东偏南,一拨径直入山。
官道上,依旧车马往来,没人留意这支小商队。
两日后,凉州献俘的仪仗才会大张旗鼓,押着俘虏,顺着这条官道一路往东。
那是给天下人看的影子,也是给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备好的空处。
而真正的陈渊,已踏上了南下的山路。
一道山梁上,陈渊回身望了最后一眼。
凉州的方向,只剩一道淡淡的城影,嵌在雪原与青天之间。
风从梁上掠过,恍惚间,陈渊仿佛还能听见城门那头,人群没有散去的声息。
那些递鸡蛋的手,那碗凉水,那行娃娃们凑出来的字,还有城门口,那个按刀而立、始终没有回头的身影。
陈渊把这一切,一并收进了心底最稳当的地方。
凉州,他是一定要回来的。
可在那之前,自己得先替这座城、替这些人,把前头那张网给撕开。
转回头来,前方山岭连绵,尽头之外,是烟雨江南,是他从未到过的建康。
城西那家老纸坊,那本据说已付之一炬的旧账,那些换了东家、搬了家、不见了踪影的旧人……
一张罩了天下十二年的大网,线头就埋在那片江南水汽里,正等着他,一寸一寸,去扯、去掀。
建康之后,还有长安。
那座十二年前冤屈与罪恶最初开始的帝都,那座龙椅之上心思难测的父皇,那两个各怀鬼胎的哥哥,那个在京里苦捱的妹妹,那个被利用了还不知道的弟弟,还有满朝等着看他、也等着害他的人……
陈渊深吸一口气,压了压腰后的短刀,调转马头,往南。
身后,是凉州。
身前,是建康,是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