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拿到原信,托付家当
小咸菜2026-10-22 10:444,877

二月十二,午后,通集市方向来了一队三王的人马。

二十几个人,赶着几百匹马,说是开春头一批换货的。

马队刚进市门,韩青衣的人便迎了上去,没往均输铺里让,而是直接领到了市后一间僻静的院子。

为首的北狄人从怀里取出一只油布包,双手递了过来,一句话没多讲,换了匹马,转头就出了市。

韩青衣亲自押着那只油布包,快马进城,直接送进了刺史府后堂。

陈渊接过油布包,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揭开。

油布里是一截掏空的牛角,牛角里,卷着一张羊皮。

羊皮展开,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北狄文字,末尾按着两方暗红的印。

是那封王庭老贵人的私信。

原信。

陈渊看得很慢。

他虽然只认得极少的北狄文字,但信里那几处关节,他早就让使者一句一句背过,此刻对着羊皮上的行数、断句,一处一处比对。

当看到“谙南朝书体者三人,造墨氏通款之书”那一段时,陈渊的指尖在羊皮上轻轻点了一下。

对得上,一字不差。

“殿下,可要找人再翻译一遍?”陆九问。

“不必。”

陈渊把羊皮重新卷好:“翻译的人越多,消息走漏得就越快。从今往后,能见着这东西的,只有咱们几个。”

陆九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殿下,这信……会不会是三王自己编的?他先哄着咱们信了,先把良铁拿到手,转头就翻脸,那咱们可就亏大了。”

“我想过这一层。”

陈渊指着羊皮末尾那两方暗红的印:“信是那位老贵人生前留下的,三王是抄了遗物才翻出来的。真要编,他还真编不出来。”

“重金买通王庭使者、要旧印的拓本、还要三个会写南朝字的先生。这三样里,‘旧印拓本’和‘谙书体’,外人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三王一个草原王爷,他编得再圆,也填不出这些只有做局之人才晓得的窟窿。”

陈渊顿了顿,接着说道:“何况还有旁证。腊月二十三,使者在通集市背出‘薛涛笺、城西老纸坊’;同月,那家纸坊就换了东家。三王若作假,他还能隔着几千里,管得着江南建康,让人替他把戏也演圆?”

陆九挠了挠头:“这么看来,信应该是真的。”

“就是真的,才要命。”

陈渊把羊皮重新卷好:“信是真的,就说明十二年前,真有人把手从江南、长安,一路伸到了北狄王庭。这张网,比咱们先前想的还要大。”

陈渊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案底取出那只小木箱。

箱里,血书用油纸裹着,功劳簿的副本压在一旁,青玉贴着他的胸口。

现在,陈渊把那截牛角也放了进去,在箱底摆正。

这箱子,如今只剩一角还空着。

建康城西,老纸坊,十二年前那本薛涛笺的旧账。

四样铁证,到了三样,唯独这一样,还悬在千里之外,而且多半已经叫人烧成了灰。

……

次日清晨,众人后堂议事。

裴战月、周伯安、马守业、韩青衣、杨砚之,还有从工坊城瘸着赶来的秦老头。

赫连铮和孙大壮守门,堂门一关,连添茶的下人都退了出去。

“起程的日子,定在二月十六。”

陈渊开门见山,直接说道:“今儿我就把话都交代清楚。我走之后,凉州怎么办。”

陈渊的目光首先落在周伯安和马守业身上。

“民政上的事,照旧。周刺史主外,马守业主里。”

陈渊道:“屯户三年免赋的话,是本王亲口说的,谁也不许变。开春新户还要落,地照拨,籽种照发,册子照记。一定要记着一条,这几年凉州招人,靠的不是鞭子,是地和粮。哪一处敢在这上头伸手,不用等我回来,周刺史直接拿人。”

周伯安起身应下:“请王爷放心。”

马守业站起身来,抱着册子上前一步:“王爷,趁今儿人齐,属下把家底也报一报。官仓里现攒着陈谷新谷十四万石有余,陈谷压着新谷。搁在围城那年,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眼下就算一年地里绝了收,城里军马、屯户口粮,也撑得住。”

“仓里有粮,心里不慌。”

陈渊点头:“可粮食不能光在仓里堆着。该发的籽种照发,荒月该粜的平价照粜。记住,丰年要当灾年备,仓里永远得留着余头。”

马守业应了一声,却又皱起眉:“王爷,新户来得多,地虽然还有,就是城北那片,但是离渠远了些。今年如果再落几千户,水怕是不够。”

“所以渠还要接着修。”

陈渊看向秦老头:“老秦,开春化透之后,工坊先把筒车的轴备齐。干渠往城北再延十里,支渠跟着走。修渠还是老法子,以工代赈,不征发。”

秦老头点了点头:“小的记下了。殿下您不知道,自从去年那渠通水之后,今年冬天,来工坊求活的匠人又多了几十个,有石匠,有窑工,还有两个是南边来的,会烧一种轻砖。炉子那边,小的一天都不让它灭。”

“嗯,这就对了。”

陈渊点头:“犁、锅、剪子,照常供屯田、供通集市。破阵营的刀,今年再打两百把备着。火药还是老规矩,配料、掌火,分开两处,一个人不许沾两样。”

“还有桩要紧的。工坊出的犁铧镰刀,形制一个都不许改。卖去草原的,只能是民用的东西。这条跟军械出口的禁令一样,刻在石门上的,谁碰谁死。”

秦老头重重点头:“请殿下放心!”

陈渊的目光,接着又转向杨砚之:“通集市,你接着管。”

“南来的皮货,北去的茶盐,账目月月清,正副两本,一本在均输铺,一本送到王府。至于钱,我留了一笔在你手里,青衣那边要动用,不必等我回话,你跟他两个人画了押,就能支出。”

杨砚之拱手:“老朽明白。”

“草原上的事,还是那杆秤。”

陈渊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头一批铁,给三王一半,犁锅多给,刀镰不给。他打赢了拓跋雄头一阵,再给剩下的。若是二王败得太快,就压一压三王的货;三王要是撑不住,就早点给他。总之,草原上那两只虎,得一直咬着,谁也吞不下谁,才符合咱们的利益。”

韩青衣一直听着,这时插话道:“殿下放心,商队里的眼睛,属下都安排好了。王庭、二王、三王,哪边的兵马动了、哪边的草料尽了,不出十日,准有信进凉州。”

“你的差事,可不止这个。”

陈渊看着韩青衣:“我走之后,这张网不能断,还要往东南多撒几眼。秦州、汉中、入江南的渡口,沿途的情形,提前给我摸清楚。另外……”

“城里那几个眼线,柴房里烧死的那四个人,案子到今儿没破。我走之后,青衣,你替我接着查。凉州军里,怕是还有没挖干净的钉子。”

韩青衣抱拳:“是,殿下!”

差事一桩桩分下去,人人手里有了着落。

可堂里的人,心里却都压着同一件事。

分了这半天,都是留守的,谁跟着王爷去建康,可还没定呢。

“呵呵。”

陈渊像是看穿了众人的心思,直接把名单说了。

“这一趟,不是去打仗,人多了扎眼。”

陈渊缓缓道:“跟我走的,破阵营里挑十二个,一色扮成脚夫、行商,要机警的,嘴严的,见过世面的。”

“赫连铮带队,石根算一个。陆九跟着我。青衣前头先走一步,沿途布人。钱路和接应走苏记,阿巴斯在江南接。”

“破阵营其余的人,留守凉州。孙大壮,营里练兵的事,暂时交给你,赫连铮的操典,一日不许停。”

孙大壮瓮声应了:“王爷放心,俺一定看住这帮小子。”

“还有两样。”

陈渊顿了顿:“当年护送本王从长安到凉州的八名禁军,活着到凉州的只剩五个。这一年,他们跟着破阵营操练,刀没搁下。这五个人,路熟又走过一回,补进行伍,随仪仗走官道。对了,赵安也在仪仗里。”

“赵安一个内宅老人,跟仪仗做什么?”赫连铮愣了愣。

陈渊道:“仪仗押着俘虏、车驾、箱笼,一路上的起居、文书、支应,少不得个细心人。”

“让赵安管着王驾的车,五名禁军混在仪仗的护卫里,明面上仍旧是凉州王府的仪卫,谁也挑不出错。”

“他们走官道,过一州歇一州,声势大,走得慢。咱们走山路,先到建康,打前站,把该查的查了。等仪仗到了,两拨人,在建康汇合。”

陆九点了点头:“王爷是怕路上有失,把赵安和那五个老兵,放在明处的人堆里,反倒最为稳妥。”

“他们跟着仪仗,是给天下看的那个‘本王’。”

陈渊看着众人:“可本王真正要办的事,在南边,在没人留意的山路上。”

名单说完,众人开始各自盘算。

赫连铮一脸兴奋,孙大壮机动地搓着手,脸上写满了羡慕。

唯独裴战月,从议事起就没怎么说话,一直到听到这份名单后,眉峰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

孙大壮凑到赫连铮身边,压低了嗓门:“老赫,到了南边,给俺捎把好剪子回来呗?俺听商队的人说,江南的剪子,剪起皮子来飞快。”

赫连铮捶了他一拳:“老子是去办差,不是去赶集。你把营里这几百号小子给我看住了,比什么都强。”

石根在一旁摸着后脑勺,憨憨地问:“赫连将军,南边……南边真有一年四季都不结冰的河?”

“有。”

赫连铮咧嘴一乐:“等办完差事,叫你开开眼。”

……

议完事后,众人陆续退了,唯独裴战月没走。

“殿下,这名单,属下不认。”裴战月面无表情。

陈渊正在收案上的图,闻言立刻抬眸:“说。”

“十二个人。”

裴战月伸出手,比了比:“殿下,从凉州到建康,三四千里,十几个州府,影楼的暗桩一道接一道。赫连将军能打,石根不要命,可他们才几个人?若是真在路上让人家围住了,十二个人护得住殿下,就护不住那只箱子;护得住箱子,就护不住殿下。”

裴战月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护卫的人,得属下亲自带。破阵营再挑五十个,跟着属下,随殿下走。城里,交给周刺史、马先生他们,一样守得住。”

“守不住。”

陈渊说得平静,却也干脆。

裴战月往前又逼一步:“怎么守不住?凉州军四个营,两万多人,营官属下都压得住。属下留个字,把印先挂在中军官房,周刺史有公文,照样调得动兵。殿下总不能说,这满城将士离了属下,连城门都不会守了?”

“守得住城门。”

陈渊看着裴战月:“但守不住别的。”

裴战月一怔。

“你听我说。”

陈渊把舆图重新挂好,转过身看向裴战月:“凉州这地方,跟一年前不一样了。那时候城里是一座空城,朝廷不管,北狄压境,横竖一条命。如今呢?城里有四万多新户,工坊一日出几十件家伙,通集市一天流水几百贯,草原上两个王爷,都盯着凉州的铁。”

“这份家当越大,盯着它的嘴,就越多。我走之后,大皇子的人要核查,二王的人要探虚实,凉州军里那几颗没挖出来的钉子,还在暗处。刺史府管得住文册,管不住各营;秦老头管得住炉子,管不住城门。能压住凉州军、镇得住四方、又让城里城外人人都服气的,眼下只有你一个。”

裴战月抿着嘴,没出声。

“你若是随我走,我身边是多了五十把刀。”

陈渊说:“可凉州呢?你是河西守将,是我手里最硬的一面盾。盾离了凉州,跟在我身边,别人不用在路上动手,只要在北边挑一下、在城里点一把火,我这个后院就空了。到时候我进也不是,退也没处退。那才是真的死局。”

裴战月站在原处,甲片随着她的呼吸,极轻地响着。

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一句一句咽了回去。

裴战月带病多年,自然明白陈渊说的这些话。

可就是因为明白,才会让人觉得心口堵得慌。

“可殿下这一趟,是在拿自己当饵。”

说着说着,裴战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属下守着凉州,万一……万一殿下在路上有个好歹,属下守着这座城,还有什么用。”

“所以我才要你把凉州,给我守得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陈渊笑着说道:“凉州在,我就有路可退,有兵可借,有人记着我。我在外头走得再远,后头有你这座城在,他们想把我一口吞了,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牙。”

“战月,你不是留在家里等消息。你守的,是我这条命的另一半。”

听到这句话,裴战月猛地抬起眼来。

这话搁在旁人听来,是调兵遣将的分量。

可裴战月却清晰地看到了陈渊双眼之中的一丝柔情。

两人对视了一瞬,裴战月先移开了目光,重新抱拳,把眼睛里那点刚翻上来的东西,又硬生生地压回了胸口。

“属下……领命。”

裴战月声音有些哑:“属下在,凉州就在,请殿下放心。”

陈渊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

当夜,裴战月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城南的兵器房。

“将军!”

值守的军士对着裴战月行礼。

“嗯。”

裴战月对着军士打了个招呼,然后一个人进了最里间,点起一盏灯,从墙上取下一只旧长匣。

匣子里是一把短刀。

刀不长,二尺出头,刀身窄,鞘是熟牛皮的,磨得发亮,上头有几处旧痕,是在甲片上磕出来的。

这是裴战月父亲的刀。

老将军守着凉州打了半辈子仗,临咽气那年,把刀留给了她,说上阵用长槊,近身用这个,这刀跟着他,从没让他吃过亏。

裴战月把刀抽出来,就着灯光看。

刀身很稳,刃口却有些钝了。

“呼……”

裴战月长舒了一口气,在磨刀石前坐下,蘸了水,俯下身,一下一下磨了起来。

沙沙的声响,在空荡的兵器房里,一起一落。

磨到一半,裴战月忽然停了手,把刀竖起来,就着灯光看刃。

刃口映出她自己的眼睛,是冷的,还有点红。

裴战月伸出手指头,在父亲留下的那道旧缺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接着磨。

父亲当年临走的时候,把家里的东西,一件件交给了她。

如今轮到她,也要把最要紧的一件,递到别人手中。

继续阅读:第66章 月亮还没看够,刀先到了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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