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夜。
陈渊没有休息,而是让人备了马,独自出城,去了工坊城。
秦老头接到消息,提着灯在大工炉旁候着。
“殿下。”
看到陈渊到来,秦老头立刻行礼。
“地库的门,今夜再开一回。”
陈渊说:“不必惊动旁人,你在前头领路。”
秦老头虽然疑惑,但还是点了灯,领着陈渊下了大工炉底下的甬道。
一道一道门开过去,两人一直走到最深处。
“你在外面等我,我自己进去。”
“是,殿下。”
陈渊进了库,找到了当年那只空铁匣。
陈渊在匣前坐下,从怀里取出重新誊录、又重新封好的那卷血书,就着一盏小灯,慢慢展开。
秦衡长老的绝笔,他这些日子看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记得。
可今夜,他看得比哪一回都慢,一字一句,像是要把写字的那个人,重新认一遍。
血书末尾,另附了一页名录。
那是墨门三千口死难里,有名有姓、能考出来的人。
秦衡写这一页时,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便把门中能记起的人,一个一个,工工整整写了下来。
门主、各房长老、冶铁的、治水的、造械的、管账的,还有门下的学徒、家眷、娃娃。
有些名字后头,还小字注着籍贯、年岁、本事。
陈渊就着灯,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
四百一十六个名字,他看了很久。
渐渐地,灯芯烧得短了,光一点点暗下去。
陈渊提了提灯,目光落在名录中段一个名字上。
那一行写着:“萧氏女弟子,讳瑾,永州人,擅织机、通水道。幼年便由本门送入宫中,门中除名,唯长老数人知其下落。”
萧瑾。
陈渊紧紧地盯着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他在父皇口中听过,在宫里旧人的嘴里听过,可在墨门自己的名录上看见,还是头一回。
名录上写“讳瑾”,是晚辈立名录时,不敢直呼长辈的名。
自己从前只知道母妃出身墨门,今夜才头一回,在墨门自己的名录上,看见了她。
她在这座城里住过,在这些炉子旁学过手艺,名录上这些人,有不少教过她、带过她。
后来她入了宫,门中替她除了名,只有几位长老,替她守着这个秘密。
十二年前祸事起时,秦衡把《百工名录》托给她,不是病急乱投医,因为她本就是墨门的人,也是门里埋得最深、也最靠得住的一条根。
陈渊把名录看完,轻轻放在案上。
灯光落在那一排排名字上,静得像灵堂。
“秦长老。”
陈渊低声开口,库房空旷,声音只在自己耳边响:“你放心,这些名字,我都记下了。一个都不会忘。”
“墨门三千口的冤屈,四百一十六个有名有姓的魂,还有你们门主、你们满门的屈辱,我陈渊回京,头一桩,就是替你们,把这案子翻过来。”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墨门没有反,没有通敌。你们是替大乾铸了三百年兵、治了三百年水的忠臣。”
陈渊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我要让害死你们的人,一个一个,把这笔账,连本带利还回来。”
“呼……”
陈渊长舒了一口气,把血书重新卷好,贴身收了起来,然后提着灯,沿着铁木架,一排一排慢慢走。
地库重开之后,秦老头领着匠人,把架上的典籍重新理过,按门类归了置。
陈渊在一架标注着“织机、水道”的木架前停了下来。
这一架上的卷册,夹着几张发黄的旧纸,上头画着织机的图样,字迹娟秀,跟满库那些粗犷的匠人笔迹,截然不同。
秦衡生前在这一架的横梁上,用刀尖刻了一行极小的字:“萧瑾手泽”。
手泽,是先人遗物的意思。
陈渊取下一卷,就着灯展开。
卷子里夹着两片旧绢,一片画着新式织机的走线,一片画的是引暗渠入田的法子。
边角上有几行小字批注,笔锋清瘦,他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辨。
那笔迹,跟母妃在《天工引》谱子上写“渊儿,要活着”的,一模一样。
这是母妃年轻时的手迹。
她离开墨门入宫之前,把自己学过、改过的这些图样,留在了门里。
十二年后,这些纸跟着整座库房,一起埋在地下。
又过了这么久,才让她的儿子,在灯下重新翻开。
陈渊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看。
他不懂织机,可他看得出来,画这些图的人,心思极细。
哪里能省一个构件,哪里能少一道工序,都细细标着。
母妃后来在宫里,深更半夜就着灯看的那些“家乡画”,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
陈渊忽然想起秦衡血书上的话:母妃入宫那年,墨门替她除了名。
门里除名,是为了把她摘干净,万一以后门里出事,牵连不到她。
墨门替这个入宫的女儿,想得极远。
可到头来,墨门没能护住她,她也没能护住墨门。
灭门之后,她在深宫里替门里守了《百工名录》五年,最终连自己,也没守住。
陈渊把那卷图样,轻轻放回架上,连同那两片旧绢,一并理好。
“娘。”
陈渊低声道:“原来你从前,是做这些的。”
库房里没有人应,只有灯火,静静地燃着。
陈渊深吸了一口气,从另一只锦囊里,取出了那半枚青玉。
断成月牙的青玉,断口参差。
陈渊就着灯,指尖在玉身上细细摩挲。
玉的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是个“萧”字。
这是母妃的玉。
血书、名录、青玉,三样东西在眼前摆着,陈渊心里那两桩事,彻底并成了一桩。
查清墨门的冤案,就是查清母妃的死因。
替墨门三千口洗冤,就是替母妃,讨回她咽进肚子里的那口气。
母妃当年什么都不敢说,是怕把祸引到自己身上。
如今当儿子的自己找上了门,手里有血书、有原信、有凉州的兵和功。
母妃当年撑不住的那片天,这一回,自己替她撑。
陈渊把青玉攥进掌心,良久才起身,退出地库。
甬道里,秦老头提着灯等着。
见陈渊出来,老头一瘸一拐迎上前,借着灯光瞧他脸色,小心问:“殿下,夜里下来这一趟,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没什么。”
陈渊道:“替你们师父,再看了看这库里的东西。”
秦老头怔了怔,眼眶忽然有点热。
“殿下,师父当年坐在第二道门前等的那个人……就是您,对不对?”
陈渊点了点头:“是。我就是他等的人,只是,我来的太晚了。”
秦老头的喉头滚动,半晌才重重地说道:“只要您来了,我师父这十二年,就没白等。”
秦老头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殿下,小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可有一句,小人憋了很久。”
“墨门的案子,要是真能翻,小人……小人可以一辈子给您当牛做马。工坊这边,您只管放心走,炉子只要有小人在,一天都不会灭。”
陈渊轻轻一笑,拍了拍秦老头的肩膀:“炉子得烧着。我从建康回来,还要用你们打出来的东西。”
“哎!”
秦老头重重点头,提着灯,把陈渊一路送出大工炉。
……
第二天傍晚,苏挽晴风尘仆仆的来了刺史府。
陈渊屏退左右,在书房见了苏挽晴,只留下陆九在身旁陪着。
苏挽晴坐下,直接说道:“殿下要走的那两条线,妾身都安排妥了。从凉州到建康,再从建康到长安,沿途苏记的铺子、相熟的牙行、能靠得住的船家,妾身列了一张单子,交给韩先生了。殿下的人到任何一处,报个暗语,都有人接应、落脚、换马。”
说罢,苏挽晴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木牌,放在案上。
木牌不起眼,上头烙着一个商队的记号。
“这是苏记商队的护牌。”
苏挽晴说:“殿下的人带着它,走丝路上的商道,沿途的商队、脚夫、车船行,都会当成自己人。建康、长安两地,苏记各有一座不入账的宅子,地方偏,门脸干净,殿下若要见什么人、藏什么东西,尽可使用。”
陈渊拿起木牌看了看,点头道:“苏掌柜这份情,本王记下了。”
“不是情,是买卖。”
苏挽晴笑了笑:“殿下的凉州,养着苏记的商路。殿下把建康、长安这盘棋走活了,苏记往后的路,才走得宽。妾身是生意人,算的是长远。”
苏挽晴说得轻巧,可陈渊听得出来,这份接应,担的干系可不小。
建康是“老东家”的地头,长安又在皇子们的眼皮底下,苏记把暗线和宅子都押上,一旦走漏,烧的是她自己经营多年的根基。
陈渊把木牌收下:“这桩买卖,本王不让你亏。”
苏挽晴点头,接着说道:“阿巴斯那边,妾身也打过招呼了。他如今在江南跑货,建康的胡商行里人头熟。殿下去了建康,若要用胡商的身份遮人耳目,或者要从胡人商队嘴里打听什么,阿巴斯都能替殿下办。他的人,不归朝堂管,也不归影楼管,反倒干净。”
“好。”陈渊应下。
说到这里,正事已毕。
陆九过来添茶,苏挽晴端起茶盏,却没喝,目光落在陈渊腰间那只露出一角的锦囊上。
“殿下这玉,倒是少见的青料。妾身走南闯北这些年,只在一个地方,见过一模一样的。”
陈渊抬眼问道:“在哪儿?”
苏挽晴笑了笑:“很远。远到殿下多半没听过。那地方的人,身上都爱带这种青玉,说是能……认亲人、归故土。”
见陈渊有些愣神,苏挽晴便没再多说,放下茶盏,一句话轻轻岔开了:“也许是妾身瞧错了。天下的玉,看着相像的极多。”
陈渊知道苏挽晴肯定看出来了些什么,但他没有追问。
“苏掌柜。”
陈渊换了个话题:“建康的胡商行里,近来可有什么异样?”
苏挽晴想了想:“阿巴斯信上提了一句。去年冬天,建康的牙行,盘查胡商比往年紧得多,尤其是从西边、从草原上来的商队,入城要验关文、要铺保,好几户不相干的胡商,都被寻了由头撵了出去。”
“可蹊跷的是,查得这么紧,纸坊那家新东家,一个自称鄂州来的外乡人,反倒顺顺当当落了脚、盘了作坊,半分为难都没遇上。”
苏挽晴抬眼看陈渊:“衙门里的板子,落谁不落谁,就看后头有没有人。”
“嗯。”
陈渊点头:“建康的官府里,也有他们的人。”
“是。”
苏挽晴道:“所以妾身才说,殿下这一趟,不能只盯着那本账。账在衙门、在纸坊,可护着账、毁着账的人,在更深的地方。”
一个时辰后,苏挽晴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却停住脚,回过头来。
“殿下。”
苏挽晴声音放轻了:“建康那边,妾身这几日,又收到阿巴斯一封信。”
“说什么了?”
苏挽晴看着陈渊,神色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纸坊换东家、后院走水,这些,韩先生大约都禀过殿下了。”
“可阿巴斯还查到领哇一件事。建康城里,去年入冬以来,不只是那家纸坊动了。城西一带,连着几家跟墨门旧案沾过边的旧铺子、旧人家,要么盘了出去,要么搬了家,还有两户,人已经不在建康了。”
陈渊眉头皱了起来,目光微沉。
“他们动手,动的不是一家纸坊。”
苏挽晴低声道:“他们是把建康城里,所有能替十二年前那桩案子做证的东西和人,一齐收拾。殿下要找的那本账,怕是……”
苏挽晴顿了顿:“妾身斗胆劝一句,殿下到了建康,万事,须多留一个心眼。”
“殿下,妾身告辞!”
说罢,苏挽晴转身出了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