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江面上撞见灭口,截下半句口风
小咸菜2026-10-22 10:424,374

天刚蒙蒙亮,汉江边的码头上,雾气还没散,陈渊就带人进了船。

这是韩青衣之前就让人包下的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货船。

船不大,但吃水深,船头堆着几捆粗麻和竹筐,应该是替人往下游送货的。

船家是一对沉默的老夫妇,在见了韩青衣的信物之后,什么也没问,只让众人快些上船。

“顺汉江直下,进了长江再往东,就是建康。”

韩青衣站在船头,压低了声音:“水路比旱路快,也不惹眼。只是这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多,眼睛也多。”

陈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就进了船舱。

赫连铮、石根和几个精锐在底舱,兵器压在货筐底下。

陈渊、陆九、韩青衣在中舱,扮成贩货的东家与账房。

船解了缆,撑离码头,很快融进了江面上往来的船队里。

船开了一段时间,汉江两岸的山势渐渐低了。

晨雾里,还能看见江边的村落、埠头、晒着的渔网。

这个季节,越往南走,天越暖,水越绿,跟二月里还覆着残雪的凉州,简直是两个天地。

第一天,船开得很顺,什么动静都没有。

第二天,陈渊坐在中舱里,把两片烙字饼、一枚无眼鸟铜牌、半片焦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陈渊反复摩挲那只鸟的轮廓,心里头那点说不上来的东西,越来越重。

“殿下,您还在琢磨这只鸟?”

韩青衣掀帘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属下这一趟沿江下来,总算摸到点实在的东西了。”

陈渊把铜牌推过去:“说。”

韩青衣没急着接,先是往舱门外头看了一眼,这才说道:“属下在江宁找到一个快咽气的老人。他年轻时候,在江南一户人家做过三年工。他说,那府上的管事、护院、账房,彼此认人,从不用名帖。他们的袖口里头,都绣着一只鸟。”

韩青衣伸出手指,点了点牌面上那个空着的鸟眼。

“有翅,有尾,有爪,唯独不点睛。跟这枚铜牌的鸟一模一样。”

陈渊神色一紧:“哪家?”

“不知道。”

韩青衣摇头:“他在那府里做了三年工,连东家姓什么都不晓得。明面上,根本没有那块招牌,街坊四邻,只当是寻常富户。他后来犯了点小错,被人打发出府,临走时有人给他撂下一句话。”

“出了这道门,他要是什么都没瞧见过,就能活。”

陈渊默默地把铜牌收进怀里,望向舱外。

江面上雾气散开,太阳出来了,照得水面亮堂堂的。

咚!

忽然,船身轻轻地震了一下。

不是撞了什么,是船家在收篙。

陈渊和韩青衣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出了船舱。

两人向前看去,发现前方江面上出了事。

一处临江的小湾子里,几艘渔船随意的停泊。

湾子口的芦苇荡边上,停着一条不大的黑篷船,看着普通,可现在那船上,正有两个人死死地摁着另一个人,往水里压。

被摁的人是个老头,穿着行船人的短褂,手脚乱蹬,嘴里让一团破布塞着,只发出呜呜的闷响。

摁人的两个汉子,膀大腰圆,下手又狠又稳。

船头还站着个穿青绸衫的管事模样的人,背着手,冷冷地看着,像是在等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办完。

“爷。”

船家把篙收住,压着嗓子,脸色有些发白:“咱……咱绕着走吧。江面上这种事,碰不得。”

寻常行船的,撞见这个,确实都远远绕开,只当没看见。

可陈渊却盯着那条黑篷船,尤其是那个被摁的老头。

老手一只手死死扒着船舷,另一只手腕上,系着半截红绳,红绳上拴着个极小的竹牌。

那竹牌的形状,陈渊看不真切,可他心里头,却有种莫名的感觉。

“青衣。”

陈渊声音压得极低:“这老头,怕是咱们要找的人。”

韩青衣眯眼看了片刻,脸色一变:“看那按人的手法,还有那管事的做派……不是水匪。水匪劫财,不是这种手段。这分明是在灭口。”

“而且灭的,是个行船的。”

陈渊说:“沿江这一线,凡是跟十二年前那件事沾边、又替人递过东西的有不少人。而且,一个船老大知道的事,比一个掌柜,只多不少。”

这个老头既然有可能是自己要找的人,那他这条命,自己今天救定了!

陈渊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众人。

自己这条船上,连船家算上,能动手的不过七八个。

对方黑篷船上,光摁人的就有两个,舱里说不定还藏着人,那青衫管事看着也是个练家子。

硬碰硬,未必占便宜,还容易走漏风声。

“不能在这儿打。”

陈渊压低声音,几句话就定了调子:“船家,把船照旧撑过去,慢些,别让他们起疑。赫连铮!”

底舱的赫连铮听见陈渊喊自己,急忙跑了过来。

“殿下!”

“你和石根带几个人,从船尾下水。”

陈渊指着船尾:“贴着芦苇荡,摸到那条黑篷船底下去。等我的信号。记住,不杀人,要活的。尤其是那个青衫管事。”

赫连铮重重点头,转身就去安排。

“青衣,你去舱里把那两个雇船的幌子收一收。”

陈渊笑道:“我自有法子,把这两个人的注意力,引到我这儿来。”

“是!”

韩青衣应了下来。

陈渊走到船头,朗了朗嗓子,换上了一副行商的热络腔调,朝着那条黑篷船,远远地拱手。

“前边船上的爷!”

陈渊笑道:“在下贩杂货的,顺江往下游走,头一回来,不认水路。敢问一声,前头到白沙渡,还有多远?”

陈渊这一嗓子,又响又突然。

那青衫管事猛地回头,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和不耐。

就连摁着老头的两个汉子也停了手,齐齐地看过来。

江面上,两条船隔着十几丈远。

陈渊站在船头,一脸憨厚的笑,怎么看都是个迷了路、急着问路的寻常客商。

青衫管事盯着陈渊看了两眼,似乎没瞧出破绽,又像是不愿在这当口节外生枝,只冷冷地摆了摆手,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往下再走二十里!没事少在江面上乱搭腔,仔细撞着漕船!”

“多谢爷指点!”

陈渊又是一拱手。

可就在陈渊拱手,对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这条船上的瞬间,黑篷船另一侧的水里,悄没声地,浮起两个黑影。

赫连铮和石根就像两头水獭,从船尾贴着船舷翻上来,没有半点声息。

石根一上船,整个人便朝离他最近那个汉子扑了过去。

那汉子刚回头,只觉后颈一麻,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让石根一条铁臂勒住了脖子,死死摁倒在船板上,另一只手,把他嘴里早备好的破布,反塞了进去。

另一头,赫连铮直扑青衫管事。

那青衫管事也是警觉,听得身后风声,身形一矮,反手就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刺,朝后疾刺而去。

赫连铮不躲,粗壮的胳膊硬生生一挡,短刺划破了衣袖,他却像是不知道疼痛一般,蒲扇大的手向前一探,一把抓住了青衫管事的手腕,往外一拧。

“咔”!

一声轻响,青衫管事的手腕就脱了臼。

短刺落地,青衫管事闷哼一声,就向腰间摸去。

“嗯?还敢反抗?”

赫连铮怎么可能给他机会,一记手肘顶在青衫管事的后心,把人结结实实撞趴在船板上,膝盖跟上,压住了脊梁。

剩下那个摁着老头的汉子,见势不对,松开老头,就想跳水逃走。

“想跑?”

石根把手里那个汉子交给其他人,自己扑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硬生生从船舷上给薅了回来,摔在甲板上。

一番交战,前后不过十息。

被摁在水里的老头瘫在船板上,嘴里塞着破布,满脸是水,吓得浑身发抖,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老头自己也没明白,怎么一眨眼,自己就从鬼门关前,被人给捞了回来。

“去芦苇荡。”

陈渊一声令下,两条船一并撑进芦苇荡深处,避开了江道。

黑篷船舱里,还藏着一个摇橹的,也让人一并捆了。

三个汉子、一个青衫管事,嘴里都塞着东西,押在船舱一角。

陈渊先走到那老头身边,亲手替他取下嘴里的破布。

“老人家,没事了。你先喘口气。”

老头剧烈地咳嗽了好一阵,又呛出几口江水,脸色才缓过来。

老头撑着船板对着陈渊跪下,接着就要磕头。

“多谢恩公救命!”

“老汉……老汉愿给恩公做牛做马!”

陈渊一把扶住老头:“先别谢我。我问你,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老头一听这话,身子猛地一哆嗦,眼里的恐惧又涌了上来。

看见青衫管事等人还活着,老头张了张嘴,却不敢说,只是拼命摇头。

陈渊没有逼迫,只是从怀里取出那枚无眼鸟铜牌,摊在掌心,递到老头眼前。

“可是为了这个?”

老头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往后缩了缩,眼中露出了无尽的恐惧。

“你认得它。”陈渊的声音很轻。

老头牙关打战,盯着那只没点睛的鸟,喉咙里咯咯作响。

过了好半晌,老头才用发抖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

“闭眼鸟……”

“闭眼鸟……这是催命的牌啊,恩公。这十几年,但凡手腕上、包袱里带着这个的,都是替‘上头’办差的。老汉年轻时不懂事,替他们悄悄运过几回东西,没问装的啥。这十几年,老汉金盆洗手,再没沾过。谁知……谁知他们还是找来了。”

陈渊沉声问:“运过什么?”

“老汉真不知道!”

老头急得直摆手:“都是封死的木箱,沉得很,夜里上船,夜里下船,不许老汉看。只有一回……只有一回,船到埠头,箱缝裂了道口子。”

“你看见了什么?”陈渊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老头。

老头咽了口唾沫,说道:“老汉借着月色,瞧见箱子里头,码着的是一摞一摞的纸。雪白雪白的好纸,裁得四四方方,一张一张,夹得整整齐齐。老汉当时还纳闷,啥纸还要这么偷偷摸摸、夜里走船。如今想来……如今想来,那纸怕是有大讲究。”

陈渊和韩青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样的东西。

又是纸。

十二年前那批仿得能以假乱真的薛涛笺,要从江南运出去,走的多半就是这样的夜船、这样的船老大。

“那批纸,运去了哪儿?”

陈渊追问道:“你再想想,是哪一年,埠头叫什么?”

老头闭着眼,好久之后才想起来:“是……是永昭六年的冬天。”

“老汉记得很清楚,那年江上风大。船从建康出来,一路往西,过汉江,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野码头上的岸。接货的,是几个穿着玄色衣裳、腰板挺得笔直的人,不像商人,倒像……倒像军中出来的。”

永昭六年冬?

就是这一年。

就是十二年前,墨门三千口含冤、自己母妃“病逝”的那一年。

那个冬天,建康的纸在夜里上船,一路往西,运到某处野码头,交到玄衣、像军人的手里。

再往后,这些仿得能以假乱真的薛涛笺,就变成了墨门弟子“勾结北狄、密谋造反”的铁证,变成了泼向他母亲、泼向东宫的脏水。

这条线,从建康的纸坊,经汉江的夜船,一直通到长安的天牢。

“老人家。”

陈渊扶住老头的胳膊:“你这条命,从今日起,我护着。你知道的这些,不是你的罪,是别人的罪。”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愿不愿意,替三千个含冤的人,把这话当面说出来?”

老头闻言,顿时怔住了。

浑浊的老眼里,泪水一点一点涌上来。

咚!

老汉重重地磕下头去:“老汉这条命,是恩公救的。只要恩公用得上,老汉这张嘴,就敢替死人说句公道话!”

“好!”

陈渊让人安抚了一下老头,然后朝着关押青衫管事等人的方向走去。

青衫管事的嘴很硬,赫连铮虽然费了些工夫,却依旧没能撬开他的嘴。

可在搜他身的时候,韩青衣却从他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封信。

这封信很短,看样子应该是还没来得及送出。

信上没有落款,只有寥寥一行字:旧船户不可留,沿江再清一遍,事毕即归。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盖着一个小小的、朱红的印记。

是一只没有眼睛的鸟。

陈渊捏着这张纸,看着江面上被风吹皱的水,久久没有说话。

“沿江再清一遍。”

陈渊低声念道:“为了堵我的路,他们连这一江的旧船户,都不肯放过。”

陈渊轻叹一声,然后把信收了起来。

“带上老人家。”

陈渊转身:“把这黑篷船沉了。那几个灭口的,绑结实了,嘴堵死,交给青衣,寻个隐秘地方收着。”

“日后公堂上,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是!”

众人应了下来。

芦苇荡外,大江浩荡,往东奔流。

陈渊偶然截下的这半句口风、这个船老大、这一封盖着闭眼鸟的催命信,把那条藏了十二年的暗道,又照出了一截。

建康,越来越近了。

继续阅读:第72章 再见阿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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