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在莫愁湖西,一片藕塘中间。”
韩青衣摊开图,指了指位置:“只有一条塘埂,能通到屋门口。屋是看藕的人留下的,两间土墙,已经半塌。江阿公一个人住着,听说眼睛早年间让纸药熏坏了,半瞎,平日里靠给人编竹器、摸点藕,换口饭吃。”
“守着江阿公的,是两拨人。”
韩青衣说:“头一拨有三个,就住在离藕塘半里地的一个柴户家里,明着是打柴的,暗里轮班,盯着塘埂上过往的人。这一拨,属下查清了,是穆老爷的人。”
“另一拨呢?”陈渊问。
“另一拨,只有两个。”
韩青衣的眉头拧起来:“可他们更滑。他们不靠近破屋,也不在一处落脚,白日里扮成垂钓的、收藕的,在湖边转悠,晚上宿在城里不同的客栈。属下的人,盯了两日,才把他们从游人里认出来。”
“可是这一拨,属下分不清来路。他们盯江阿公的法子,比穆家的人,还要隐蔽,还要有耐心。不像防着老人说话,倒像在等什么人,主动找上门。”
正堂里,陈渊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两拨人,守着一个半瞎的老人。
穆家的人,是要堵老人的嘴。
另一拨来路不明的,却像是在“钓鱼”。
他们知道,想翻十二年前旧案的人,迟早会找到江阿公头上来。
所以守株待兔,等的就是来查案的人。
“他们等的人,是我。”陈渊缓缓道。
“王爷打算怎么办?”
阿巴斯在一旁问:“要不要属下,先把那两个来路不明的悄悄拿下,问问底细?”
“不行。”
陈渊摇头:“拿下他们,就打草惊蛇了。这两个人背后,牵着查不出来路的那只手。咱们一动,他们立刻就知道,我已到了建康。”
陈渊看着这张图,想了想,片刻后,忽然有了主意。
“他们不是盯着江阿公么。”
陈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意:“那咱们就顺着这条尾巴,往回摸。”
……
当天傍晚,陈渊让韩青衣,做了一个局。
韩青衣挑了个机灵的手下,扮成一个走村串户、收旧货的货郎,挑着担子,顺着那条塘埂,往江阿公的破屋去了。
明面上,是去破屋收旧东西;暗里,是去“试”那两拨盯梢的。
就是要看看他们,瞧见有人往江阿公屋里去,会是什么反应,会往哪儿递消息。
陈渊自己则带了赫连铮和两个人,远远地伏在藕塘外围一片桑树林里,借着暮色看着。
不多时,货郎挑着担,慢悠悠上了塘埂。
果然,货郎刚走出没多远,半里地外那柴户家里,一个“打柴”的汉子,便放下了手里的活,不动声色地,缀了上来,远远跟着。
湖边另一头,那两个扮成收藕人的,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齐落在了货郎的背影上。
货郎装作浑然不觉,挑着担,一路到了破屋门前,放下担子,扬声吆喝:“收旧货嘞!有旧铜旧锡、破瓷器卖的么?”
破屋的门,虚掩着。
过了片刻,门里摸索着走出一个佝偻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乱蓬蓬的,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眯着一双浑浊的、半瞎的眼,朝着声音的方向,颤巍巍开口:“没……没有旧东西。走吧,走吧,我这儿,啥都没有。”
货郎不恼,借着看货、搭话的工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隔着太远,陈渊听不真切。
可陈渊却清楚地看见那老人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随即,老人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连连摆手,踉跄着退了两步,转身就要往屋里躲。
“别……别来问我!”
老人声音发颤,却忽然拔高:“我啥都不知道!当年的纸,不是我做的!你们走,快走!”
货郎还想再说什么,可老人已经摸进了屋,“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不远处的桑树林里,赫连铮看得一头雾水。
“殿下。”
赫连铮压着嗓子:“这老头……咋回事?吓得跟见了鬼似的。他嘴里喊‘当年的纸不是我做的’,这不等于直接说出来了?”
“不是心里有鬼。”
陈渊望着那间破屋,眼中满是复杂:“是被吓破了胆。”
“一个无儿无女、半瞎的老人,让人撵去看藕塘,门外还有两拨人,日日夜夜盯着。你当他这十二年,是怎么过的?”
陈渊的声音很低:“他一定,被人警告过,而且不止一回。那些人,明里暗里地告诉他,十二年前的事,烂在肚子里,他还能多活几年;要是敢跟外人提一个字,他这条老命,随时就没。”
“所以方才货郎一提,他第一反应,不是‘有人替我申冤’,是‘催命的又来了’。”
陈渊眯了眯眼睛:“他喊那一嗓子,说不是他做的、要咱们走。一半是怕,一半也说给暗处那些人听。他要让盯着的人看见,他把来人撵走了,他什么都没说。”
赫连铮怔住,半晌才闷声道:“这老人,活得也太憋屈了。”
“等咱们把人护住了,他就不必再这么活了。”
“走吧。”
对于今天这个结果,陈渊还是很满意的,最起码,他看清了两拨人的反应。
老人进了屋,货郎从破屋那边挑着空担,折返回来,沿路依旧吆喝着收旧货。
经过那“打柴汉”身边时,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瞧谁。
等货郎一走,柴户家那个汉子左右看了看,趁着暮色,转身快步往城里的方向去了。
湖边那两个“收藕人”,也收了家伙,不紧不慢地,一个往城东,一个往城中,分头散了。
“跟上。”
陈渊低声下令:“都分开跟,一个跟一个。看他们往哪儿递话。记住了,只看不近,跟丢了也不许慌。”
“是!”
韩青衣早安排好的几个人,悄没声地,从暗处分出,跟了上去。
陈渊自己,则带着赫连铮,跟上了那个穆家的汉子。
穆家的汉子脚程不慢,进了水西门,七拐八绕,专挑僻静的巷子走。
陈渊和赫连铮隔着几十丈,借着檐角、墙角、往来行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一年,陈渊练出来的轻身功夫,让自己的脚步,轻得像猫,对方几次回头,都没瞧出半点端倪。
跟了大约半个时辰,穆家汉子终于在一处绸缎庄的后门停了下来。
在回头看了看,确认无人之后,穆家汉子抬手,在后门上,叩了三响。
门开了一条缝,里头的人,接过他一张折起的小纸条,穆家汉子低声说了句话,便原路折返。
陈渊远远地,望着那道后门,面色一沉。
那绸缎庄的招牌,他认得。
前两日,阿巴斯刚跟他提过。
沈记。
替穆老爷作保、根子最不干净的那家沈记绸缎商。
“好啊。”
陈渊立在巷子的阴影里,唇角冷下来:“穆家派来盯梢的汉子,有了动静,头一件事就是往沈记递纸条。”
这一下,两条线,在陈渊的心里,对上了。
浣花笺坊的新东家穆老爷、替他作保铺路的沈记、守在江阿公门外的盯梢,根本就是一家。
它们都是那位查不出来路的“老东家”,摆在建康明面上的,一层一层的壳。
“殿下。”
赫连铮压着嗓子:“要不要,俺先摸进去看看?”
“不行。”
陈渊按住赫连铮:“沈记这种地方,是他们的一处要紧窝点,里头水深,守卫必然森严。咱们今夜,只摸清楚门在哪儿,它连着哪条街、通不通水就行。”
“真正要紧的,不是沈记,是江阿公。”
陈渊转身,往来路走:“他们盯得越紧,这老人越得尽快护住。万一再拖下去,被他们瞧出破绽,或者等得不耐烦,先一步对老人下了手,咱们这条线,就断了。”
回到暗宅后,陈渊立刻把所有人都叫了过来,然后又让人把周阿公请了过来。
“老人家,你在汉江上走了半辈子,莫愁湖的水路,可熟悉?”
周阿公眯着眼,想起阿巴斯白日里递来的那张水系图,一听“莫愁湖”三个字,浑浊的眼睛便亮了。
“莫愁湖啊,熟,太熟了。”
周阿公说:“老汉年轻时,替人运纸,有几回,就是从浣花笺坊的水门,装了货出来。那湖西的藕塘,老汉也去摸过藕,讨过水喝。”
说着说着,周阿公就凑到图前,用枯瘦的手指,在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水线上,点了起来。
“王爷您看,这是江阿公那间破屋。外头看,只有一条塘埂能进,易守难攻。可那藕塘,连着后头一条早就废了的老河汊。那河汊年久失修,两岸芦苇长得密,水浅,大船进不去,寻常人根本不知道有路。可要是撑一条吃水极浅的小舢板,趁着夜里,能从后头,悄没声地,一直摸到破屋墙根底下。”
陈渊眼前顿时一亮,这正合他意。
前门塘埂,有穆家的人盯着。
湖面上,还有另一拨“钓鱼”的。
从明处去,怎么都避不开那两双眼睛。
可这条荒废的老河汊,是条连盯梢的人,都未必晓得的暗路。
“好。”
陈渊在那条河汊上,重重一点:“就走这条水路。”
救人的法子,在陈渊的心里渐渐成形。
硬闯塘埂,会惊动两拨盯梢。
对方人多,又在本地经营日久,一旦围上来,江阿公没救成,反倒要折在这儿。
可他们也不能只把人悄悄接走,因为那两个“钓鱼”的,等的就是查案的人露面。
必须要让他们什么都看不见,才好把江阿公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起来。
“赫连铮。”
陈渊转过头来下令:“你带两个水性好的,随我走河汊,撑小舢板接人。船底垫上软草,桨用布裹了,半点声息都不许有。”
“石根。”
陈渊又看向一旁的石根:“你带几个人,埋伏在塘埂外头。咱们从后头接人时,你在明处,再放一个‘幌子’出去,让一个兄弟,扮成夜里赶路的,从塘埂上大张旗鼓地往破屋去。盯梢的见了,注意力就会被引到前门去。”
石根咧嘴点头:“俺懂!这是声东击西。”
“记住,那幌子,只许把人引开,不许恋战,也不许伤人。”
陈渊叮嘱道:“把他们的眼睛,牵在塘埂上片刻就够了。等咱们从水路把人接走,幌子立刻脱身。”
陈渊环顾众人,神情严肃:“还有最要紧的一件事。今夜救人,只图把人平安接出来。江阿公是个半瞎的老人,经不起惊吓。上了船,第一句就得让他知道,咱们不是来害他的,是来护他的。”
“是!”
众人齐齐应了。
周阿公在一旁,忽然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王爷,老汉多句嘴。那河汊的出口,正临着莫愁湖的一片野芦荡。万一……万一接了人出来,湖上有船截着,往芦荡里一钻,七拐八绕,他们便追不上。那片荡子,是老汉年轻时候,躲漕运查私的好去处。”
“很好。”
陈渊点了点头,把这条退路,也记在了心里。
就在这时,韩青衣收到了下属来报的信息,立刻说道:“殿下,那两个来路不明的,一个回了秦淮河上一条画舫,一个进了城南一处书院。属下的人,没敢深跟。”
“这两个落脚点,一个是达官贵人寻欢的地方,一个是士林清议的地方,都不是寻常去处,水极深。”
陈渊听着,缓缓点头。
没想到这来路不明的一拨,触手竟伸到了秦淮河的画舫、城南的书院。
这么看来,就不只是商帮、绿林这么简单了。
他们在士林、在权贵往来的风月场里,都有眼睛。
“三拨人,如今都摸清了一层。”
陈渊在椅中坐下,闭目想了想,再睁眼时,双眼已然坚定了许多。
“穆家、沈记,是老东家摆在明处的壳。画舫、书院那一拨,藏得更深,怕是直接连着上头。”
“他们都盯着江阿公。一个要堵嘴,一个要钓我。”
陈渊站起身,走到门边,望着莫愁湖西那片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不等了,今晚先把江阿公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完完整整接出来!”
“计划成型,准备开干!”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