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就定在当夜。
傍晚时分,建康城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江南的春雨,绵密,无声,一下,便把莫愁湖的夜,笼进了一片雾气里。
湖面、塘埂、芦苇,全让雨幕糊住,三五丈外,看不清人影。
这天气,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亥时刚过,两条小舢板从一条荒废的河汊里,悄没声地滑了出来。
船极小,吃水浅,船底垫着软草,船桨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划在水里,只发出极轻的、像是雨打水面的沙沙声。
陈渊站在头一条船头上,披一件深色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
赫连铮和两个水性最好的精锐,轮流撑船。
周阿公不放心这条年轻时摸过的老水路,亲自蹲在船头替众人认路,时不时压低嗓子提醒一句。
“往左些,右边是浅滩,暗着根枯木桩子。”
“前头那丛芦苇,从中间钻过去,过了便是藕塘。”
……
藕塘另一头,塘埂上。
雨夜里,一个披着蓑衣、佝偻着背的“夜归人”,正深一脚浅一脚,顺着塘埂往江阿公那间破屋去。
那是石根手底下,一个机灵的兄弟扮的。
他没遮遮掩掩,反倒走得不轻不重,蓑衣上的雨水,滴答地落着。
“夜归人”手里拎着个小小的油纸包,看着就是个夜里惦记着孤老、冒雨来送点热食的乡邻。
果然,他刚上塘埂,半里地外,柴户家那扇破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两个穆家的汉子,披着雨具眯着眼,盯着塘埂上那个“夜归人”,低声嘀咕了两句,随即,一前一后,悄悄跟了上去。
湖面上,另两个“钓鱼”的,也没闲着。
他们白日里撑着条小篷船,在藕塘外的湖面垂钓。
夜里雨大,本该寻地方避雨,可瞧见有人冒雨夜访江阿公,两人交换了个眼色,悄悄把船,往塘埂方向,又挪近了些。
几双眼睛,全让那个“幌子”,牵到了破屋的前门。
没人留意,破屋后头,那条废弃的老河汊里,两条小舢板,已经贴着藕塘的残荷,悄无声息地,靠上了墙根。
“到了。”周阿公压着嗓子喊道。
陈渊抬头看去,只见黑黢黢的两间土墙半塌着,屋顶苫着茅草,让雨水打得湿重。
后墙一扇破门,歪歪斜斜。
屋里头,没有点灯,一片死寂,只听得见,雨水顺着茅草,滴答地落。
陈渊跃上塘岸,落地无声,然后示意赫连铮几人守住船和四周,自己走到那扇后门前,极轻地,叩了三下。
屋里头,没有动静。
他又叩了三下,这一回,把嘴凑近门缝,声音压得极低、极缓,带着一种能让惊弓之鸟安定下来的稳。
“江阿公,别怕。我们不是来害你的。白日里,有个收旧货的,来问过你话,那是我的人。”
屋里头,那一片死寂里,极轻地,传来一声压抑的、惊惶的吸气。
“门外守着的那些人,我们都引开了。”
陈渊说:“我是来接你走的。接你去个没人再敢盯着你、逼着你装哑巴的地方。”
门里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渊几乎以为,老人又要像白日里一样,把门死死关住。
吱……
忽然,这扇歪斜的破门,从里头缓慢地,拉开了一道缝。
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出现在缝里。
老人花白的头发,让雨水和岁月糊在脸上,一双半瞎的、浑浊的眼,透过雨幕,努力地朝陈渊的方向辨认着。
“你……你们……”
江阿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到底是啥人?这雨夜里头……你们就不怕,他们……”
“要是怕,我们就不来了。”
陈渊扶住江阿公冰凉的、瘦骨嶙峋的胳膊:“阿公,你先信我这一回。上了船,我慢慢跟你说。”
老人怔怔地望着他。
雨声里,他浑浊的眼底,那点惊惧底下,忽然好像有什么东西,极微弱地,亮了一下。
就像是一个在黑屋子里,关了十二年的人,忽然听见门缝外头,有人说要替他,把这屋门打开。
江阿公没有再问,回到屋里从床头抱起一个用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贴着胸口藏着的小包袱,死死搂在怀里。
陈渊瞧见,心头一动,却没问。
“走。”
陈渊半搀半护着老人,出了后门,踩着湿滑的塘岸,一步一步,往那小舢板上去。
可就在老人,刚要踏上舢板的那一刻,藕塘外头,湖面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船桨碰船舷的闷响。
陈渊猛地回头,发现雨幕里,一条小篷船不知何时竟绕开了塘埂,从另一侧的水面,悄没声地,逼了过来。
船头上站着一个黑影。
雨夜里,那人一双眼睛,正透过雨雾,冷冷地盯着这条老河汊,盯着舢板上的人。
是那两个“钓鱼”的之一。
这一拨,果然比穆家的人,更警觉。
前门那个“夜归人”,骗得过穆家,却没能全骗过他们。
这人到底还是起了疑,竟独自撑船,绕到了后头,恰好撞破了这一幕。
“不好!”赫连铮低喝一声。
那黑影见状,二话不说,立刻从怀里摸出一支骨哨,便要往嘴边送。
这是要吹哨,招呼人!
千钧一发间,陈渊身形骤起。
嗖!
陈渊在湿滑的塘岸上一踏,整个人像一道离弦的箭,借着上船的那块跳板,斜斜地朝那条小篷船,掠了过去!
骨哨刚凑到唇边,陈渊就已凌空扑至,一掌朝着他持哨的手腕,疾斩而下。
黑影反应极快,弃哨之后,反手对着陈渊就是一拳!
拳风沉猛,力气极大,竟也是个身手不弱的练家子!
两人在那条摇晃的小篷船上,瞬间拆了三五招。
陈渊不想和黑影颤抖,因为拖得越久越危险。
穆家的人一会儿就会赶到,他必须快点分出胜负。
陈渊欺近身前,硬挨了对方肩头一撞,但同时陈渊的右肘,也狠狠顶在那人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陈渊顺势探手,一个擒拿,锁住他持哨的腕,往外猛地一拧。
“咔”的一声,腕骨错了位。
骨哨“扑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陈渊随即一掌,切在那人后颈,那汉子眼里一翻白,软软地栽倒在船板上。
“此人不能留给穆家。”
陈渊当机立断:“他是另一拨的,嘴里有东西。拖上舢板,带走!”
“是!”
赫连铮急忙跃过去,像拎麻袋似的,把那昏死汉子,一把拎起,重重扔进自己舢板舱底,随手扯下块破布,把嘴堵了个严实,又拿麻绳,三两下捆死。
“快走!”陈渊低喝一声。
赫连铮和两个精锐不敢耽搁,把江阿公小心扶进舢板,竹篙一点,两条船,箭一般,往后退进了那片密不透风的芦苇荡。
就在舢板,钻进芦苇的同时,塘埂那头,传来了穆家汉子,发觉不对的怒喝声、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人影,举着雨具,深一脚浅一脚,绕到破屋后头。
可等他们冲到墙根时,河汊里空空荡荡,只有雨水,打着残荷,哪还有半分船只的影子。
江阿公,和那几条接人的舢板,已消失在了茫茫芦苇深处,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这片荡子,是莫愁湖最荒的一处。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根在水下,缠成一片。
风一吹,整片芦苇,齐齐地伏、齐齐地起,发出潮水一般的沙沙声,把舢板上半点动静,都吞得干干净净。
周阿公虽然认路,但也是全凭早年的记忆。
为了确保安全,周阿公不时让船停下,自己眯着眼,借着雨缝里漏下的一点天光,去辨水中那些常人瞧不见的记号。
一丛斜生的芦苇、一根半沉的枯木、一处水色略深的暗沟。
“往右扳半篙。”
周阿公压着嗓子竖屏:“这水下头,横着根老坝,是从前围藕塘时打的,硬撑便要搁浅。”
“前头那片芦秆,瞧着青,根却是空的,底下是口早年的深潭,船过那儿,莫要伸手探,水深得很。”
赫连铮听一句,应一句,竹篙起落,半点不敢差。
就这么三拐两绕,那些追赶的喝骂、踩水声,先是远了,再是散了,到最后,只听得见风吹芦荡、雨打水面。
追兵,到底是让这片迷宫似的荡子,彻底甩开了。
“呼……”
芦苇荡里,舢板七拐八绕,直到彻底甩开追兵,陈渊才有工夫,去看那个被拖上船的黑影。
赫连铮把人从舱底提了出来,发现那人还昏着。
陈渊借着月光,看了看这人的脸。
三十来岁,面容普通,是那种丢进人堆里,转眼就寻不见的脸。
再看他的手,虎口、指节,全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的厚茧。
赫连铮看了看,压着嗓子说:“不是寻常护院。”
陈渊点点头,伸手去搜身。
怀里没有路引,没有名帖,只有一小包防潮火石、几两散碎银子。
搜遍全身,竟再寻不出一样能证明来路的东西,干净得反常。
直到陈渊扯开那人贴身的衣襟。
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刺着一个小小的、青黑色的纹身。
一只鸟,有翅,有尾,有爪。
不过鸟眼的位置,却是空的。
陈渊的双眼,骤然沉了下去。
秦州的烙饼、汉中的铜牌,是物件,是这记号在外头流转的死凭证。
如今,这只闭眼鸟,直接刺在一个人的血肉之躯上、心口,这就不是凭证了。
“烙在身上的,是喂熟的死士。”
陈渊缓缓道:“跟黑七肩头那朵莲,一个意思。只不过黑七是影楼的人,是莲;这个人,是更上头那一层的人,是这只鸟。”
赫连铮听得脊背发寒:“殿下,这么说,咱们昨夜逮着的,是那只‘折刀的手’自己养的刀?”
“嗯。”
陈渊站起身来:“他们连自己喂熟的刀,都舍得拿出来,守在江阿公屋后头钓鱼。为了这一个老抄纸匠,他们下的本钱,比我想的还要重。”
“带回去,分开藏,堵严实,好生看着。等他醒了,我倒要看看,这只刺在心上的闭眼鸟,能不能撬出半句他们那位‘老东家’的底细。”
“是!”
赫连铮重重点头,把人押回舱底。
临进舱时,赫连铮又停住,压着嗓子问了一句:“殿下,这刀留着,是个活证据。可若他醒来,死不开口,又当如何?”
“他会开口的。”
陈渊望着舱底那道黑影,面色阴沉:“一个肯把记号刺在心口、拿命替主子钓鱼的人,心里头,总还攥着点别的指望。等见着我手里的东西,他自会明白,他那位主子,保不住他了。到那时,撬开他的嘴,比咱们想的,要容易。”
赫连铮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直接让人将其带回了舱里。
船头上,江阿公一直死死搂着怀里那个油纸包,浑身湿透,却不像是冷,只是发抖。
陈渊在江阿公对面坐下,没有立刻问那个包袱,而是先给江阿公吃了颗定心丸:“阿公,安全了。他们追不上了。”
江阿公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望着黑漆漆的芦苇荡,又望向陈渊,像是不敢相信。
“他们……他们会说,我叫人接走了。”
江阿公喃喃地说:“他们会满城找我……”
“让他们找。”
陈渊说:“我会让他们以为你死了。”
说完,陈渊朝着一旁的赫连铮使了个眼色。
赫连铮从船舱里取出一套新衣裳和新鞋。
“阿公,你先把这身新衣服和新鞋穿上。”
江阿公本就年老,今夜这一折腾,更是又冷又累。
片刻后,江阿公穿上陈渊准备好的新衣服和新鞋坐了下来。
赫连铮则是把江阿公刚换下来的衣服和鞋一起,找了一处水深流急的荡口,一块沉进了水里。
“明日,就会有‘打渔人’在这荡子外头,捞着你的衣裳和鞋。”
陈渊说:“这地方水急,又通着外江。他们看了,只会当你今夜让那场虚惊吓得慌不择路,失足落水,叫水卷进江里,连尸首都捞不着。”
江阿公怔怔地听着,那双枯瘦的手,抖着抖着,忽然,就着满脸的雨水,老泪纵横。
“十二年了……”
江阿公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十二年,老汉没睡过一个踏实觉。我以为……我以为,就这么揣着这事,烂进塘泥里头了。”
许久之后,江阿公抬起头,死死盯着陈渊,浑浊的眼里,那点亮终于烧了起来。
“娃。”
江阿公看着陈渊问道:“你究竟……是啥人?你为啥……要为老汉一个快入土的人,冒这么大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