舢板没有直接回暗宅。
陈渊怕穆家的人顺着水道搜过来,让船在芦苇荡里,又绕了半夜,最后从一处阿巴斯早备好的、偏僻的小埠头上了岸,换了早已候着的青布小车,七拐八绕,才把江阿公,送进城西另一处更隐秘的宅子里。
这宅子,比头一处暗宅,还要不起眼,藏在一片寻常民居深处,后门也通着一条只有本地人才晓得的窄河。
老人一路受了惊吓,又淋了雨,安顿下来后,接着就开始发烧。
阿巴斯早请好了一个嘴严的老郎中,连夜来看,开了剂驱寒的方子,守着喂了药。
折腾到后半夜,江阿公的烧,才慢慢退了。
第二日,雨停了。
陈渊前去看望时,江阿公已经能坐起来了。
此时的江阿公靠在床头,怀里依旧死死搂着那个油纸包,一夜没撒手。
屋里没旁人,陈渊让陆九守在门外,自己在床边,搬了张凳子坐下。
陈渊问道:“阿公,身子可还撑得住?”
“死不了。”
老人哑着嗓子,浑浊的眼,却一直落在陈渊脸上:“老汉这条命,昨儿夜里,就是你救的。有啥话,你问吧。”
陈渊没有先问十二年前的纸,而是把怀里那半枚青玉,轻轻放在老人枯瘦的掌心里。
“阿公,你摸摸这个。”
江阿公的眼已经半瞎,根本看不真切,便伸出那双抖着的、布满老茧的手,把那半枚青玉,捧到眼前,又用指腹,一点一点,极仔细地,摸了过去。
先是摸到了玉的温润,摸到了断口,指尖接着触到了玉上,那个浅浅的、展翅的纹样。
这一刻,江阿公的手,猛地僵住了。
整个人,像让一道雷劈在了原地。
浑浊的眼睛,死死瞪大,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不成调的声音。
“这是……”
“这鸟……这玉……”
陈渊声音很轻:“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娘姓萧。这半枚玉,本是一对。”
“阿公,我姓陈,单名一个渊字。十二年前,长安那一场天崩地裂的案子,你是知道的。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那三千个,含冤而死的人。”
陈渊看着江阿公骤然惨白的脸,缓缓说出了那个让老人,魂牵梦萦了十二年的名字。
“为了墨门。”
“墨门”两个字一出口,江阿公捧着那半枚青玉的手再也稳不住,“啪嗒”一声,落到双膝之上。
老人怔怔地坐着,浑浊的双眼中,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墨门……墨门啊……”
江阿公挣扎着从床上,滑了下来。
陈渊要扶,老人却拨开他的手,对着他,对着那半枚青玉,直直地跪了下去,重重地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江福……”
江阿公泣不成声,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江福……见过门主。”
这一跪,这一句“门主”,把陈渊的心也重重撞了一下。
陈渊急忙弯腰,双手把老人扶了起来:“阿公,使不得。”
“使得,使得。”
江阿公被扶着,却执意要把那个头,磕完。
“老汉这条命,本就是墨门给的。”
江阿公说:“我年少时,是建康城里一个快饿死的小叫花。是一位路过的墨者,把我从乱葬岗边上捡了回去,给我饭吃,又教了我这门造纸的手艺。”
江阿公枯瘦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半枚青玉。
“我后来才知道,那位恩公是墨门里一位姓秦的老师傅,跟门主府上是世交。”
江阿公沉默了一瞬,像是又回到了六十年前那个,把他从乱葬岗边上捡回去的晌午。
“秦恩公把我带回落脚的地方,头一件事,不是让我学手艺,而是先烧了锅热水,让我洗了个澡,又给我换了身干净衣裳,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
江阿公喃喃地说:“我那时饿了几天,捧着碗,一边吃,一边哭。秦恩公就坐在边上看着,等我吃完了,才跟我说。”
“他说,娃,你记住,这世上的手艺,无论打铁、造屋,还是造纸,都不是为了让自己享福的。”
江阿公学着那温和的腔调:“他说,一把好刀,能护好人,也能帮恶人;一张好纸,能写真话,也能写谎言。手艺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不是把手艺练得多精,是要先把自己这颗心,摆正了。”
“他还说,墨门三百年,不图虚名,不攀权贵,只求手里的活儿,能利天下的苍生。”
江阿公说:“墨门有祖训,凡我门中,最顶尖的手艺,无论是冶铁、营造,还是造纸,都是要往下,一辈一辈传下去,断在谁手里,谁就是罪人。”
说着说着,江阿公的泪又落了下来:“老汉没出息,一辈子,就只会造纸。我替浣花笺坊,造了一辈子纸。我总想着,把手艺练到顶,有朝一日,也能替墨门,造出点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可十二年前……”
说到这里,江阿公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脸色第一次涌出了深深的痛苦和恐惧。
“可是十二年前,他们让我造的,不是好纸啊。”
江阿公闭上眼,一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下来:“那是……那是要往死里,害人的纸。”
江阿公在屋里哭了很久,陈渊也没有催。
因为陈渊知道,这句话,在老人心里头,压了整整十二年。
过了好半晌,江阿公,才缓缓睁开眼。
他把那半枚青玉,双手捧还给陈渊,然后把怀里那个从破屋带出来、搂了一夜的油纸包,取了出来。
一层一层,极慢地打开。
油纸里,裹着个小小的、旧得发黄的本子。
边角都磨没了,看着像是个有些年头的东西。
“门主。”
江阿公把那本子捧到陈渊面前:“这东西,老汉藏了十二年。我留着它,本是……本是怕。我想着,万一有一天,他们要杀我灭口,我手里头,总得攥着点,能证明自己清白,也能证明他们龌龊的东西。”
“可这十二年,我不敢拿出来,也不敢跟人说。”
江阿公说:“我连自己,都快忘了它在哪儿。我以为,墨门绝了,再没人会来问这事了。直到……直到刚才,你把那半枚玉,放进我手里。”
陈渊望着眼前,这个为了守住一点真相、半瞎着在藕塘边,苟活了十二年的老人,心里头,五味杂陈。
“阿公,这些年,苦了你了。”
就这一句话,让老人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涌了上来。
“苦不苦的,不算啥。”
江阿公哑声道:“能在入土前,见着墨门还有门主在,还能听见有人,要替那三千个冤魂讨个说法……老汉我,就是现在闭眼,也值了。”
陈渊扶住江阿公,缓缓说道:“阿公,你不能闭眼。你得好好活着,亲眼看着当年害了墨门的人,一个一个,伏法;亲眼看着那三千个冤魂,沉冤得雪;亲眼看着墨门这面断了十二年的旗,重新立起来。”
“这件事,我替你,也替我自己,把它办成。”
他重新望向陈渊,浑浊的眼里,是十二年里,从未有过的光。
“门主,你问吧。”
江阿公点头:“十二年前,那批纸是谁定的,多少数,怎么交的……老汉我,一件一件,全都给你,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这一次。”
江阿公枯瘦的手,在那旧本子上,轻轻按了按:“我不会再装哑巴了。”
江阿公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十二年前那些光景,重新翻了出来。
“好,你说,我听。”陈渊握着江阿公的手,轻轻地说。
“门主,你可知道,那批纸,是怎么找上浣花笺坊的?”
江阿公开口,声音不大:“咱们坊的薛涛笺,虽出名,可到底只是江南一处坊间的生意。寻常来订货的,不是本地士子,便是外地文房铺子的采买,要的都是些寻常笺纸,写上诗文,送去赠人。”
“可十二年前,永昭六年,入秋那会儿,坊里来了个人。”
江阿公眯着眼,说:“那人不是自己来的,是本地一位姓沈的绸缎商,亲自领着来的,来头不小。他也不见咱们东家,也不挑货、不问价,只说要订一批纸。可他那张订单,老汉我头一眼瞧见,心里头,就咯噔一下。”
陈渊问:“订单有什么古怪?”
“古怪大了。”
江阿公说:“头一桩,他要的纸,不是现成的,是要咱们另起炉灶,按着一种他给的老方子、老尺寸,专门定做。第二桩,他要的数多得出奇,百张上好的笺纸,一色一式,张张,都要一个成色。第三桩,也是最怪的……”
老人枯瘦的手,微微收紧:“他提了个旁人听不明白,老汉我却吓出一身冷汗的要求。”
江阿公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他说这批纸,要仿得‘能以假乱真、经十二年不褪色、连最老的行家,都瞧不出是新仿的’。”
“门主,你是懂行的。”
江阿公看向陈渊:“薛涛笺本就是仿蜀地古笺。一个人订纸,不图新、不图好,偏偏要它‘旧’,要它‘连行家都辨不出’,要它‘十二年不褪色’……他要这纸做什么?”
陈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
这世上,要一张“连最老行家都辨不出新旧”的纸,只有一个用处,那就是拿去冒充旧物,伪造旧信。
伪造那些,本不该存在于多年之前、却能在多年之后,作为“铁证”,把人钉死的旧信。
“老汉当时,心里头就犯嘀咕。”
江阿公说:“可那位姓沈的绸缎商,还有来订货的管事,出手就是一大笔定钱,够咱们全坊吃上两年的。咱们东家见钱眼开,当场就应了下来。老汉我一个抄纸的匠人,东家点了头,我……我能说什么。”
老人闭上眼,脸上满是痛苦。
“我只能安慰自己,我就是一个造纸的,只管把纸造好。人家拿去做什么,是写字、是画画,我管不着。可我哪能想到……哪能想到,那纸,是要去害墨门,是要去……要去害三千条人命啊。”
说着说着,一行浊泪,又从江阿公紧闭的眼角边,渗了出来。
“后来呢?”
陈渊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造的纸出了人命?”
“是纸交了之后,几个月。”
江阿公哑声道:“那年冬天,货交清了,钱也收了。又过了些日子,长安城那边,就传来了惊天的消息。说墨门勾结北狄,密谋造反,叫朝廷连根拔了,满门三千口,尽数问斩。”
老人的身子,又抖了起来:“老汉起先还当,是听岔了。墨门……老汉虽没入过门,可那位救过我的秦恩公,就是墨门的人。那样好的人,那样一门,三百年只想着利天下苍生的手艺人家,怎么会……怎么会去勾结北狄、谋反?”
“可紧接着,官府就贴出了告示。”
江阿公说:“告示上写得有鼻子有眼,说墨门弟子与北狄王庭,早有书信往来,暗通款曲,密谋里应外合。那些‘反书铁证’,白纸黑字,墨迹确凿,盖着墨门弟子的私印……一桩桩,一件件,都成了,翻不了的铁案。”
老人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陈渊,那眼神里,是十二年的痛和悔。
“白纸黑字。”
江阿公的声音抖得不成调:“门主,老汉我一听见这四个字,心里头就跟明镜似的了。”
“那信上的纸……”
江阿公泣不成声:“就是老汉我,亲手,一张一张,从水槽里捞出来的啊。”
屋里一时,静得,只听得见老人压抑的哭声。
陈渊坐在那里,胸口像压了块巨石。
他仿佛能看见,十二年前,这座温润的江南纸坊里,一个满心不情愿的老匠人,如何被白花花的银子和东家的命令逼着,造出了那批自己都觉得不安的纸。
又是如何在几个月后,看着那批纸化作长安天牢里的“铁证”,看着三千个像秦恩公那样的好人含冤入狱,人头落地。
他不是凶手。
可这十二年,他一直把自己,当成了帮凶。
“阿公。”
陈渊叹了口气:“这事不怪你。你是被人蒙蔽、被人胁迫的。真正害了三千条人命的,是订纸的人,是伪造书信的人,是长安城里,那些把这桩假案,做成铁案的人。”
“今日,我替你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揪出来。”
陈渊说:“你当年没能拦住的事,这一回,咱们一起,把它扳回来。”
江阿公抬起满脸泪痕的脸,望着陈渊,重重点了点头。
那点藏了十二年、几乎要随他一起烂进塘泥里的真相,此刻,终于要大白于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