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阿公捧着水,喝了一口,干裂的嘴唇稍稍缓了一些。
半瞎的眼望着虚空,像是透过这十二年的时间,又看见了当年那座热烘烘的纸坊。
“那年入秋,姓沈的领着人上门,这些方才都跟门主讲过了。”
江阿公哑着声音,话锋一转:“姓沈的带来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报过名号,东家只让我们叫他‘安大管事’。”
陈渊眼光闪烁:“安大管事?”
“这是姓沈的随口给安的称呼,我后来才品出味儿来。”
江阿公冷笑了一声,只是这笑里全是苦味。
“‘安’,是请人家安心的安。那人哪里是什么管事,可他偏要我们拿他当一个管事看。”
“那人不是管事?”陈渊问。
“他穿得素,一身半旧的青绸,没绣花样,头上连块好玉都没别。”
江阿公眯着眼回忆:“可他那双手,门主,你是没瞧见。老汉我造了一辈子纸,见过的人也不算少。那人的手,白净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连个倒刺都没有。那是一辈子没干过一天粗活、连笔都是别人替他研墨的手。”
“他说话的声音也淡。问价、看纸,从头到尾没抬高过一次声气。可他往那一坐,咱们东家在江南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倒像矮了半截,腰杆不自觉地就弯着,赔着笑。”
江阿公摇了摇头:“那样的人,不是管事。管事是替人办事的,眼里有活;他眼里没活,只有人。他扫一眼这坊里的师傅、伙计,不用说话,谁站前头谁站后头,自个儿心里就排好了。老汉我那时候就想,这是个管惯了人的,管的还不是一铺一坊,是许许多多人的命。”
陈渊静静听着,指节在膝上轻轻一叩。
这是一个连真名都不肯留、世家大管事都嫌轻了的人物。
“其他的人呢?”陈渊又问。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
江阿公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带了四个长随,也都穿寻常下人的短打。可那四个人走路,脚底下是一个声音,落脚都一般轻重,站着的时候,手不自然地就往腰侧虚拢。”
“这是杀过人、见过大阵仗的架势,老汉我说不上来,可门主你这样的人,一说就该懂。”
陈渊吐出两个字:“行伍。”
“老汉也这么觉得,而且还是行伍里拔尖的那种。”
江阿公说:“老汉我年轻时见过来建康采买的官军,不是这个架势。官军的亲兵,眼里有股子悍气;这四个人,一点悍气都没有,平平常常。可越是平常,老汉这心里越发毛。他们看人的时候,不像看人,像看一样回头要不要搬开的东西。”
这一刻,陈渊忽然想起了汉江上那个玄衣的接货人,想起了浣花笺坊门口腰板笔直、眼神像刀的护院。
从十二年前订纸,到货交清几个月后的那场灭门,这双手,从来没换过姿势。
“车呢?”
陈渊又问:“他们怎么来的,货又是怎么走的?”
“这是最让老汉睡不安生的一桩。”
江阿公说:“他们头一回来,是姓沈的陪着,走的坊门,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可等纸定下来、到了交货那几趟,车却不走正门。”
“哦?”陈渊皱了皱眉头。
“走的水门。”
江阿公顿了顿:“而且每回都是天擦黑,从莫愁湖上过来,蒙着篷的乌篷船,不靠埠头,就停在坊后那道小水门外头。咱们东家亲自开的门,让我和两个最老实的老师傅,把纸一捆一捆,亲手搬到船上。”
“那四个人在水门两边站着,跟四根钉进地里的桩子似的。老汉搬最后一捆的时候,手都在抖。船上接货的人,戴着斗笠,脸都没让我看清。”
陈渊缓缓点头:“水门那道坎,外人轻易不让走。你们东家,肯把坊里最隐的一道门,半夜开给一群来路不明的人,要么是他被拿住了什么把柄,要么就是被喂得太饱。”
“一半吓,一半贪。”
江阿公叹了口气:“定钱给得太足,足到能把人的胆子都压没了。可我瞧东家那阵子,也怕。有回他喝多了,拉着我说了句胡话。”
“他说,‘老江啊,这买卖做完,咱们这坊,怕是要换个活法喽’。我那时候不懂。过了年,墨门出了事,再过几年,他自己也病故了,我才懂。”
“只是东家一死,这坊就再没安生过。”
江阿公说:“东家家里没个能顶事的,坊子先是抵债、后是转卖,几年里头,明里暗里换了两三手,招牌倒是一直没摘。换来换去,换到去年腊月,就换成了如今这位穆老爷。我这会儿才算回过味来。哪是坊子命不济,是那只手,从头到尾,就没松开过这座坊。”
“他知道得太多。”陈渊道。
“他连自己怎么死的,怕是早就都知道了吧。”江阿公喃喃。
陈渊沉默片刻,把话头又拉了回来:“阿公,他们到底要了多少纸?”
江阿公浑浊的眼眯了起来,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手艺人特有的、对数目近乎执拗的笃定。
“四百张。”
江阿公点头,很坚定的说:“整整四百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一色一式,一个成色,一个尺寸,连厚薄、分量,都得分毫不差。”
江阿公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比划着:“这种买卖最是磨人。寻常订货,一百张里总有三五张走样的,算正常损耗,东家也认。可这一回不行。那位‘安大管事’放了话。四百张,要的是能入柜的四百张,但凡有一张帘纹乱了、厚薄不匀,整张退,重造。”
“我们前前后后,造了三个多月。捞坏的、晒裂的、压走形的,摞起来比成品还多。就为了凑出这四百张,挑了又挑,比了又比。临到装船,那位安大管事还不放心,让我当着他的面,一张一张点数、验看。他自己也伸手,每一张都用指腹在纸面上抹过去。”
说到这里,江阿公苦笑道:“四百张,他抹了四百回。一个肯在一摞纸上花这等工夫的人,门主你说,这纸是要拿去做什么用的?”
“做旧信。”
陈渊的声音很重:“做几百封,盖着墨门私印、写给北狄王庭的旧信。”
江阿公的身子,重重一颤。
这一层,他十二年来不敢深想,此刻却被陈渊一句话,血淋淋地挑开了。
“四百张……”
老人失神地念叨着:“怪不得,怪不得要四百张这么多……”
“青衣这些年,替我暗地里查这桩旧案,几乎把长安、江南能找到的案卷、邸抄、亲历者,都翻了个遍。”
陈渊缓缓说道:“当年定罪墨门,最硬的一桩‘铁证’,是从几处抄没出来的‘通敌书信’。有墨门写给王庭的,有王庭回信的誊抄,还有所谓往来的底稿。他一笔一笔,把录在案上、号称盖着私印、白纸黑字的那些纸,连信带稿,都替我核过数……”
“前后算下来,用的,正是四百张。”
咚!
江阿公手里那盏温水,重重磕在了床沿,水洒了一床。
“四百张……”
江阿公的嘴唇哆嗦着,再没别的话,只反反复复念这三个字。
他造的四百张纸,和那张要了三千条命的铁案上的四百张纸,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这绝对不是巧合。
四百张那样苛刻的定做,天底下独一份。
官府案卷里恰好也是四百张,连个零头的出入都没有,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这批纸,就是那批“铁证”。
也就是说,江阿公从水槽里把它们捞出来的那一刻起,这四百张雪白的笺纸,就是给墨门三千口事先预先备好的棺材板。
“是我……”
江阿公的脸再次没了人色,挣扎着要往床下滑:“是老汉我亲手,把三千口人,送进了……”
“不是你。”
陈渊一把按住江阿公,手臂极稳:“阿公,你听我说。是订纸的人,是逼你们东家开门的人,是坐在长安城里,把这四百张纸做成铁案的人。”
“我知道,你要是知道这些纸能害死三千人,你那天夜里,宁可一把火烧了纸坊,也不会把纸搬上船。”
江阿公僵在那儿,浑浊的泪,又涌了出来:“可他们做得太干净了。一张纸而已,干干净净,没名没姓……我就是心里头有鬼,我能去告谁?我告人家订了四百张纸?谁信?”
“再说,我也是事后才想明白的。等墨门出了事,我拿着这桩去报官,官老爷也只会问我一句,你既早知,为何当时不报,是不是同党?”
陈渊没有反驳,因为老人说的是实情。
在这张网里,一个老抄纸匠的“疑心”,连一张纸的分量都不如。
“所以你一个人,把这事揣了十二年。”陈渊说。
“我得留个凭据啊。”
江阿公抹了把脸:“我怕有朝一日,墨门真绝了,连个晓得纸是怎么来的人都不剩。我更怕……老汉死了,这四百张纸的来路,就彻底烂进塘泥里,再没人说得清。”
说完,江阿公伸手去够那本从破屋带出来的旧账。
“门主,数目我这儿都记着。一回造多少、废多少、哪天装的船,我都……”
“阿公,慢着。”
陈渊一把按住江阿公的手,眼光一闪:“你这本账,是你一个人记的。单凭它,还压不死人。”
“当年坊里,除了你和东家,还有谁碰过这桩买卖的账?”
江阿公怔了怔:“账房……账都是账房管的。可当年那位孟先生,纸交清没几天,就在永昭六年那年腊月里……没了。”
“账房先生没了,他手底下,就没个徒弟、帮闲?”
陈渊追问道:“一笔几百张纸的大买卖,对账、记数、过银钱,不可能只过账房先生一个人的手。”
江阿公浑浊的眼,骤然睁大了:“有!有个小学徒!那年才二十出头,姓柳,单名一个成字。账房先生记账,他在一边拨算盘、誊抄副本。交纸那几趟,还是他跟着数的数!”
“那孩子胆小,数错一张都要脸白半天。门主,他记性好,那四百张,他一准记得!”
“柳成。”
陈渊把这名字记下,转头看向门外:“青衣,听见了?”
“属下听见了。”
韩青衣走了进来:“江阿公一说姓柳的小学徒,属下心里就有了几分底。这些年,旧账房那拨沾过那桩事的人,被清得最干净,死的死,散的散。”
“可据属下前几日的消息,当年账房还有个帮闲,永昭六年事后就被人轰出去了,现在去了城南一家小纸店做账房,一躲十二年,竟没叫他们寻着。好像就叫柳成。”
“人还在?”听到韩青衣的话,陈渊也是有些惊讶。
“在不在,得赶紧去看。”
韩青衣的声音低了些:“殿下,咱们既然顺着纸坊摸到了他,那只手就没理由摸不到。一个晓得四百张实数的旧账房,在他们那张单子上,位置只会比江阿公更靠前。”
陈渊霍然起身:“多带人,分两路。”
“阿巴斯!”
听到陈渊叫自己,阿巴斯立刻跑了进来:“王爷!”
陈渊火急火燎的说道:“阿巴斯,你那条水道、那些熟脸都用上,先把人给我带来。记住,我要活的!”
“还有,别在他铺子里动手,也别惊动他东家。他要是怕、要跑,就告诉他一句话……”
“就说,浣花笺坊那个造薛涛笺的江阿公没死,请他来对一笔十二年前的旧账。”
“是!”
……
后半夜,柳成被阿巴斯和韩青衣悄悄领进了这处暗宅。
见到柳成的时候,陈渊发现,这人比自己想的还要狼狈。
三十出头的一个汉子,瘦削,背微微佝偻,一身半旧的长衫洗得发白,进了门,两只眼睛跟受惊的耗子似的,骨碌碌乱转。
当看见满屋子站着的赫连铮、石根这等杀过人的壮汉时,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各、各位好汉……”
柳成的声音直打战:“小人就是个做账房的,这辈子没昧过一个大钱,家里还有婆娘娃……”
“柳先生,别怕。”
陈渊笑着屏退左右,只留下韩青衣。
“请你来,不为钱财,不为别的,只为问一桩十二年前的旧事。问完,你若肯留下作证,我保你一家平安;你若不肯,我也不难为你,今夜照样平平安安送你回去。”
“十、十二年前……”
柳成脸色一白,眼神闪烁:“十二年前的事,小人哪里还记得……”
“你记得。”
陈渊紧紧地盯着柳成:“你这种拨算盘的人,别的记不住,数目,却一辈子忘不了。”
柳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还是有些嘴硬:“这位爷,您怕是认错人了。小人十二年前还在乡下,没进过什么大坊……”
唰!
忽然,帘子一挑,江阿公被陆九扶着,慢慢从内堂走了出来。
江阿公发了一场烧,人还虚着,可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柳成整个人就像让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江、江……”
柳成嘴唇哆嗦半天,也没囫囵说出一个字。
“柳成。”
江阿公开口,声音早已苍老:“你不认得我了?十二年前,腊月里盘账,你冻得手僵,是我给你打的一勺热浆子暖手。”
“交那批薛涛笺,是你跟着我,在水门边,一五一十数的数。”
江阿公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你数到一半,数错了一张,吓得差点把整捆纸掉湖里去。这些,你都忘了?”
这一刻,柳成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柳成盯着江阿公,盯了很久,忽然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我以为……我以为你早死了……”
柳成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腊月里他们清人,我就知道,凡是沾过那桩的,一个都活不成。江阿公,这些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他们来敲我的门……”
“我改名换姓,躲到城南那种连招牌都快烂掉的小纸店里,我连薛涛笺三个字都不敢听……”
江阿公点了点头,在柳成对面慢慢坐下:“我懂。我躲在藕塘边,也装了十二年的瞎。”
一个半瞎,一个半疯,在这间不见光的暗宅里,终于对上了彼此藏了十二年的眼睛。
过了许久,柳成才放下手,这张脸终于在惊惧之下,透出了一点劫后余生的、近乎解脱的光。
“这位爷。”
柳成看向陈渊,一咬牙,像是把往后的命都押上了:“你要问什么,问吧。那笔数,我闭着眼都背得出来。”
“多少?”
“四百张。”
柳成脱口而出,一个磕绊都没打:“一色一式,上好的薛涛笺,定做,仿旧,四百张整。定钱……定钱是账外走的,没过坊里的公账,所以官府就算当年查账,也查不出这一笔。”
“这是东家亲口吩咐的,他说这买卖,账上不能留。”
陈渊的脸色,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账外走银,难怪账烧了也查不出。
这桩买卖,从一开始就是按“做完即无”安排的。
纸不留底,银不留账,人不留活口。
“那位来订货的人,你可见过?”陈渊问道。
“远远见过一回。”
柳成想了想,压低了声音:“水门交最后一趟的时候,我去送数牌,隔着几步,瞧了个侧脸。那位安大管事上了船,临进舱,回了一下头。”
“爷,我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我那一眼瞧完,回去就烧了三天。”
“怎么回事?”陈渊问。
“他不像个做买卖的。”
柳成咽了口唾沫:“他回头那一眼,扫过水门、扫过我们这几个搬纸的,平平淡淡的。可我后脖颈子那汗,刷地就下来了。”
“那时候,我忽然就明白了,我们这几个见过他脸的,在他眼里,跟那几张挑剩了、要回槽重造的废纸,没什么两样。”
陈渊与韩青衣对视了一眼。
四百张、账外走银、水门夜交、行伍长随、一个“用过即焚”的神秘买主。
人证、口供、数目,到这里,已经咬合到了一起。
可陈渊心里那根弦,非但没松,反而绷得更紧。
因为柳成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这间暗堂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对了,爷。”
柳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发抖:“那四百张,是装船送走的大数。可小人后来听账房先生喝醉了漏过一句。”
“他说,除了这四百张,咱们坊还另造了几张最好的,单另捞、单另晒,一点瑕疵都挑不出来。”
“那几张,没装船。”
陈渊身子微微前倾:“那几张纸去了哪儿?”
“送人了。”
柳成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是东家亲手,连夜送进城去的。送给一位……‘只看纸,不问价’的贵客。”
“账房先生说,那位贵客瞧了那几张纸,只问了一句话。”
柳成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
“这纸,可辨得出是哪年哪月新造的?落了墨,可还像存了多年的旧信?”